正月十五一過，年便算翻篇了。
荷香重將店門開啟，一扇扇卸下門板。晨光湧入，漫過白壁，淌過淡黃桌案，棲在櫃後那排紅布扎口的陶壇上。她立在門內，深吸一口清冽晨氣——涼意貫入肺腑，激得她微顫，神思卻為之一清。
新歲，當真開始了。
“葉娘子，新歲大吉！”頭一位進店的仍是孫掌櫃，手裡提個食盒，“年糕，討個‘年年高’的彩頭。”
“孫叔同吉。”荷香接過，揭開盒蓋，裡頭是方白糯年糕，糕面綴著幹桂花，甜香絲絲。
“你這肚腹，”孫掌櫃笑眯眯端詳，“又見長了。有六個月了吧？”
“快七個月了。”
“那快了。生了娃，店裡可支應得開？”
“支應得開。人手都練出來了。”
孫掌櫃頷首，在靠窗那位坐下，要了碗豆腐湯、兩枚菜糰子。吃得慢，邊吃邊望街上漸稠的人跡，像在品這開年頭一個晨光。
晌午前後，荷香將王桂香喚至後院。
“桂香姐，開春了，我想將屋後那兩畝閒地拾掇出來，種些菜。”
“種甚菜？”
“生得快的。小油菜、茼蒿、蘿蔔秧。二十來日便能收，收了好賣鮮菜。”
王桂香思忖道：“兩畝地，你一人可伺弄不過來。”
“不是一人。你、棗兒、菜花都來幫手。店裡的活計，秀蘭同桂蘭己能撐起來，你每日晨間來瞧瞧便成。”
王桂香瞅著她：“你都盤算周全了？”
“盤算好了。就等你點頭。”
“我點。”王桂香笑了，“你呀，凡事總比旁人先想三步。我跟著幹便是。”
次日，荷香領著王桂香、李棗兒、劉菜花往屋後地裡去。兩畝地冬裡翻過，凍了一季，土塊酥脆。荷香蹲身，抓了把土在掌心碾開——土質細勻，自指縫簌簌落下。
“是好地。”她道。
“種甚？”李棗兒問。
“這畝種小油菜，那畝種茼蒿。地頭那幾分，撒蘿蔔秧。”
荷香自懷中取出三小包種子——皆是從孫掌櫃處買的。小油菜籽細小黑褐，茼蒿籽淺褐帶藥氣，蘿蔔籽圓潤紅褐。
“咋種？”劉菜花問。
“撒播。籽兒勻勻撒開，覆層薄土，澆透水。出苗後間苗，二十日上下便能收。”
西人各執一包種子，彎了腰，沿壟溝小心撒播。荷香示範：手放低，腕子輕抖，籽兒便如細雨，勻勻落於黑土。撒罷，用耙子輕覆層薄土，以井水細細澆透。水滲入土，滋滋輕響。
“成了，”荷香首身，手撐著後腰，“候著出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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