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地裡的頭茬菜該收了。
小油菜足了二十日，葉肥色濃，一棵挨一棵，密密匝匝。荷香蹲在地頭，掐了片嫩葉嚼了嚼——清甜，脆生，無筋無渣。茼蒿稍慢些，可香氣撲鼻，立在地邊便能嗅到那股清涼藥氣。蘿蔔秧最是繁茂，細細嫩嫩鋪了一地，葉可掐出水來。
“收罷。”荷香撐膝起身。
王桂香幾個各執鐮刀，彎身下地。小油菜齊根割，碼進筐裡，葉朝外根朝內，碼得齊整。茼蒿只掐頂梢嫩尖，老梗留著還能再發。蘿蔔秧帶根拔起，抖淨泥，盛入竹籃。
忙了整一上午，收得八筐小油菜、五筐茼蒿、三筐蘿蔔秧。
“這般多，銷得完麼？”李棗兒望著那小山似的菜蔬發愁。
“銷得完。”荷香篤定，“鮮菜不等人，今兒收今兒便得出手。大牛，套車，往鎮上去。”
陳大牛趕了驢車來，荷香坐上車，後頭碼著十六筐青翠。驢瘦，腳程卻穩。自荷葉村至河口鎮，八里地，走了不足半個時辰。
荷香未將菜拉回店裡，徑在鎮口支了個攤——正是頭回賣醃蘿蔔那處。可這回不同了，這回她有鮮菜，有人手，有叫得響的招牌。
王桂香幫著一筐筐卸下，分三堆放妥。每堆前插塊木牌，上書：小油菜兩文一斤，茼蒿三文一斤，蘿蔔秧兩文一斤。
“葉娘子，你這是改行賣菜了？”馬頭踱過來，瞅著攤上青翠。
“菜也賣，腐乳也賣。今晨剛割的，鮮得很。”
馬頭蹲身拈起棵小油菜，葉色油亮，根鬚還沾著溼泥：“是鮮。來二斤。”
“二斤，西文。”
馬頭付了錢，拎菜走了幾步，又回頭：“葉娘子，你幹啥都像模像樣的。”
荷香抿嘴一笑，未多言。
頭茬菜的名聲散得快。鎮上人聽聞葉娘子自家種的菜，當日收當日賣，比菜販子的鮮嫩，價還公道，漸漸聚來。不到一個時辰，十六筐菜銷得罄盡。
荷香蹲地數錢——小油菜出了約莫六十斤，得一百二十文；茼蒿三十斤，九十文；蘿蔔秧西十斤，八十文。統共二百九十文。加上店裡腐乳、滷味、湯麵的進項，今兒一日竟有五百多文入賬。
“抵得半兩銀了。”荷香將錢納入袋中，系在腰間，輕輕拍了拍，“夠買一石好米。”
“你若日日賺半兩，一月便是十五兩。”王桂香心算。
“哪能日日有菜賣。這茬收了，得等地裡再長。下茬少說也得等上半月。”
“半月也成。半月七兩半，一年下來——”
“桂香姐，莫算了。”荷香笑止，“算多了夜裡闔不攏眼。”
王桂香也笑，幫她把空筐搬上車：“回罷。明兒還來？”
“明兒不來了。明兒得給地上肥、翻地，預備種下茬。”
返村途中，荷香過河邊，瞧見沈奕舟獨坐老地方青石上。今兒他未執釣竿，手裡握著卷書，身側竹簍空空。
“沈公子，今兒不垂釣了？”荷香讓陳大牛停車。
“不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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