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出生後第三日，荷香便下了地。
王桂香攔不住她。她要去店裡——非是幹活，是瞧瞧。兩日未去，心頭髮空，像丟了要緊物件。她將小滿以襁褓裹妥，用布帶系在胸前，小娃兒縮在厚棉襖裡，只露張皺紅小臉。
“你瘋了不成？月子裡吹了風，往後要落病的！”王桂香擋在門前。
“桂香姐，我從前在趙家時，見過前村一個媳婦，生完娃第三日就下地割麥。人家活到八十，沒聽說落下啥病根。”荷香平靜道。
“那是人家！你身子骨咋同人比？”
“我身子骨不差。就去瞧一眼，立時便回。”
王桂香拗不過，將她棉襖領口掖了又掖，又尋了塊厚布巾蒙在她頭上：“裹嚴實些。若覺著涼，立刻迴轉。”
荷香蒙著頭巾，抱著孩兒，緩步往鎮上去。街上熟人見了她，俱是一愣——“葉娘子？你……生了？不是才幾日麼？”“三日。”“三日就出門？這可使不得！”荷香只笑笑，未多言。
店裡諸事如常。張秀蘭在灶間照看滷鍋，李桂蘭於前堂招呼，陳大牛劈柴擔水。一切井然，少了荷香這根主心骨，竟也運轉無礙。
“葉娘子，你快回去歇著。”李桂蘭端了碗滾熱的紅糖水來，“店裡有我們呢。”
荷香接過，小口啜飲。甜暖入腹，她垂眸瞧著胸前安睡的小滿——小娃兒睡得沉，小嘴微張，呼吸輕細。
“成，我回。有事便來喚我。”
“沒事。有事我們自會尋你。”李桂蘭難得說這般長一句。
荷香仍蒙著頭巾，抱孩兒緩步返回。途中遇幾位村人，皆駐足瞧她懷中襁褓——“是位千金？好，閨女貼心。”“眉眼像你，清秀。”荷香聽著，唇角一首彎著。
小滿出生第十日，荷香給她洗了頭一回澡。
水是王桂香燒的，溫溫的正合適。荷香將小滿衣衫除盡，小娃兒蜷作一團。她以手掬水，極輕地淋在孩兒胸腹。小滿打了個顫，啼了一聲，旋即止住，睜著黑亮眸子望荷香，似在疑惑。
“洗白白，洗香香。”荷香柔聲道。
她將小滿託入水中，一手穩著她頭頸，一手以軟布輕拭。小娃兒肌膚粉嫩滑膩，手腳指頭皆細如蔥管。荷香洗得仔細，每處褶縫都輕輕翻開洗淨，拭乾後撲上孫掌櫃送的痱子粉。香白粉末將小滿裹得似個雪糰子。
“香不香？”荷香笑問。
小滿打了個小呵欠，未理會。
荷香莞爾，將她裹入乾淨襁褓，抱在懷中。小滿嗅著那淡淡粉香，漸漸闔眼睡去。
小滿半月光景時，沈奕舟來了。
他立在破屋門外，手裡提個食盒，肩頭沾了幾瓣桃花——村口桃樹己開，風過處落英簌簌。
“進來罷。”荷香坐在鋪了厚褥的草鋪上，懷中抱著小滿。
沈奕舟邁入，將食盒擱在桌上，揭開蓋。裡頭是隻燉得爛熟的雞，湯色金黃，熱氣嫋嫋。
“你燉的？”荷香問。
“買的。我於庖廚一道實不在行。”沈奕舟如實道。
荷香抿嘴笑了：“你回回都說是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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