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近半載，牆裂依舊，頂漏依舊，灶臺殘破依舊。可她不再視此為暫棲之所。這是她與孩兒的家。她以黃泥補了牆隙，以新草塞了頂洞，將灶臺重砌齊整。屋仍陋，卻潔淨踏實了。
王桂香幫著忙了一日，臨去時道：“荷香，你有些不同了。”
“哪處不同？”
“從前你住這兒，是暫且容身。現今你住這兒，是正經安家過日子了。”
荷香環顧小屋——黃泥補的牆，新草堵的洞，灶臺列著陶罐，草鋪疊著被褥，枕邊整整齊齊擺著八樣物事：紅糖、銅錢、銀錠、菜譜、賬本、紙條、小紅鞋、紅棗。
“嗯，”她輕聲應，“是過日子了。”
小滿滿月那日，荷香未大肆操辦。
只請了十數位相熟之人——王桂香、李棗兒、劉菜花、張秀蘭、李桂蘭、陳大牛、孫掌櫃、劉木匠、錢老漢、馬頭、周掌櫃。自然，也有沈奕舟。
她煮了鍋紅蛋，蒸了屜菜團，燉了豆腐湯，滷了豆乾，開了兩壇腐乳。菜式簡樸，卻樣樣出自她手——出月後，王桂香再攔不住，她又立在了灶臺前。
“葉娘子，你這剛出月子就碰冷水操刀，身子還要不要了？”孫掌櫃端碗嘆道。
“歇足了，手閒不住。”
“手閒不住便撓牆，哪有立時回來舞鍋鏟的？”孫掌櫃搖頭。
荷香笑而不辯。她將小滿放入櫃後那隻松木搖籃——劉木匠手藝巧，搖籃打磨得光滑穩當。小滿躺其中，正津津有味啃自個兒小拳頭。
沈奕舟坐於搖籃旁，靜靜望著。小滿不瞧他，只專注啃拳，啃得手背溼亮。
“沈公子，你幫著瞧會兒，我去端湯。”
“好。”
荷香轉去後院。沈奕舟伸手，讓小滿抓住他食指。小娃兒攥得緊，似怕他抽走。他便由她握著，指尖傳來那小小的、溫軟的力道。
“小滿，”他聲極輕，“你孃親不易。你大了，要好生孝順她。”
小滿鬆了手，又去啃拳。沈奕舟莞爾，收回手，指上猶存那抹嬰孩的溫度。
滿月宴至暮方散。客辭盡，王桂香幫著收洗淨碗箸。沈奕舟未走，仍坐搖籃畔。小滿己睡沉，呼吸勻細。
“沈公子，天色不早了。”荷香行近。
“再坐片刻。”
“路黑。”
“有月。”沈奕舟望向窗外。
荷香在他身側坐下。二人共望搖籃中安睡的孩兒。小滿睡得甜，唇角還掛絲晶亮涎水。
“葉娘子。”
“嗯。”
“府城那樁事，我下月得去一趟。你先在鎮上好生將養，待身子大安了，再來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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