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荷香思量了整整三日。
頭一日，她把銀簪從匣子裡拿出來，放在枕頭邊，和紅糖、銅錢、銀錠、菜譜、賬本、紙條、小紅鞋、紅棗擺成一圈。九樣東西，像眾星拱月似的圍著枕頭。她仰躺著，望著屋頂那處用新草補過的破洞——月光還是從縫裡漏下來，一絲絲的，像銀線。
“小滿，”她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你沈叔……要娶娘了。”
小滿正專心吃奶，沒理她。
“娘心裡頭……亂得很。”荷香小聲說。
小滿吃飽了，打了個小奶嗝，嘴角冒出點奶星子。
“你也覺得難，是吧？”荷香用手指擦了擦。
小滿閉上眼睛，睡著了。
荷香拿起銀簪，藉著漏進來的月光細看。簪頭的荷花雕得真細，一層層的花瓣，密密的蕊。她用指頭摸了摸，滑溜溜的。
“他啥時候打的這簪子？”她自言自語，“欠著那麼多債，哪兒來的錢？”
她把簪子收回匣子，蓋上蓋，壓在枕頭底下。
第二日，她把銀簪帶到店裡，給王桂香瞧。
王桂香接過去，對著亮處細看：“是足銀。這手藝……鎮上銀鋪做不出來，得是縣城老字號的功夫。這麼個成色分量，少說也得一二兩銀子。”
“一二兩？”荷香皺眉，“他哪兒來這些錢？”
“借的？攢的？”王桂香瞅她一眼，“偷搶他肯定不會。沈公子不是那號人。”
荷香把簪子拿回來，揣進懷裡。“桂香姐，你說我……該答應不？”
王桂香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荷香，我問你幾句話。你得跟我說實話。”
“你問。”
“你心裡頭……到底有他沒有？”
荷香默默點了點頭。
“他待你，是真心的不？”
“他說是。”
“你信不信他？”
“信。”荷香答得乾脆。
“那你還有啥好琢磨的？”王桂香首首瞅著她。
荷香嘴唇顫了顫，聲音低下去：“我怕他往後反悔，怕他家裡不答應，怕我……終究配不上他。”
“配不配得上，得他說了算，不是你自家在這兒瞎琢磨。”王桂香把手搭在她肩上，“荷香，你性子硬，啥難關都敢闖，就是不敢讓人真心對你好。趙家把你傷得太深了，可沈公子不是趙德茂那樣的人。你不能拿著從前的尺子，來量往後的路。”
荷香眼圈紅了。她低下頭，假裝輕輕拍小滿。小娃兒醒了，睜著黑亮的眼睛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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