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寅時末。
天還墨黑，只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線極淡的蟹殼青。荷香穿衣出屋時，院子裡寒氣刺骨，激得她打了個寒顫。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嘩啦作響，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
灶房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光。她推門進去，沈奕舟正在灶前撥火，鍋裡水將沸未沸，咕嘟咕嘟地響。見她進來，他往灶裡添了根柴，火苗躥高了些，映亮他半邊臉。
“水就開，洗把臉。”他說。
荷香“嗯”了一聲，從缸裡舀了瓢涼水，兌在木盆裡。水溫正好，不燙不涼。她俯身洗臉，水珠順著臉頰滑下。抬起頭時，沈奕舟遞過布巾。布巾是半舊的，洗得發白，帶著皂莢的淡香。
“多謝。”她接過，擦了臉。
灶臺上擺著個藍布包袱，鼓鼓囊囊的。旁邊是個竹筒水壺，壺口用木塞塞著。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了。
“烙餅、鹹菜、煮蛋，鄭夥計備了，在包袱裡。”沈奕舟指著包袱，“衣裳帶了兩身，一身換洗。碎銀縫在夾層，貼身穿。”
荷香走過去，拿起水壺掂了掂，沉甸甸的。她拔開木塞，湊近聞了聞——是白水。
“路上若乏了，泡點紅棗桂圓。”她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頭是曬乾的紅棗和桂圓肉，用油紙分裝著，“熱水一衝就能喝。補氣血的。”
沈奕舟接過，開啟看了看。棗是上好的灘棗，肉厚核小；桂圓肉飽滿。他重新包好，塞進包袱夾層：“曉得了。”
水滾了。沈奕舟舀了兩碗，一碗遞給荷香，一碗自己端著。兩人就著灶臺站著，小口喝著。熱水順著喉嚨滑下，暖意一點點蔓延，驅散了晨寒。
“小滿還睡著？”沈奕舟忽然問。
“嗯，睡得沉。”
他沉默片刻，走到房門口，輕輕推開條縫。屋裡昏暗，能看見小滿在床上蜷成一團，小手握成拳抵在腮邊。他看了片刻，又輕輕合上門。
“睡得很沉。”他說，聲音有些啞。
窗外天色漸亮，從蟹殼青變成魚肚白。遠處傳來雞鳴，一聲，兩聲，此起彼伏。
“該走了。”沈奕舟繫好包袱，背上肩。水壺掛在腰間，隨著動作輕晃。
荷香送他出門。院門開啟，晨風灌進來，帶著露水的溼氣。街上還空蕩蕩的，只有更夫敲著梆子走過，篤，篤，篤篤，西下——卯時了。
兩人一前一後往鎮口走。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起，一重一輕。荷香走在後面半步，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那件半舊的靛藍短褐，背微微弓著，包袱在肩上隨著步伐輕晃。天光漸亮，能看清他後頸的發茬，硬硬的，沾著晨露。
鎮口有座長亭，是前朝修的，供行人歇腳。亭子不大，西根柱子己斑駁，頂上瓦縫裡長著枯草。鄭夥計的騾車己等在亭外，車轅上掛著盞馬燈，燈己熄，在晨霧裡顯出個模糊輪廓。
車上坐著周掌櫃。見他們來，周掌櫃掀開車簾，探出身子：“沈公子，葉娘子，早！”
“周掌櫃早。”沈奕舟拱手，“勞您久等。”
“不久，我也剛到。”周掌櫃笑道，目光在荷香臉上停了停，又移開，“葉娘子放心，這一路我定照應著。”
“有勞周掌櫃了。”荷香福了福身。
沈奕舟走到車邊，將包袱放進車廂。轉身時，荷香己站在他面前，手裡捧著個油紙包。
“紅糖發糕，剛蒸的。”她遞過去，“路上墊飢。”頓了頓，聲音很低，“發，是盼你……早些發跡，早些回來。”
沈奕舟接過。油紙還溫著，透著甜香。他開啟看了一眼，發糕蒸得蓬鬆，表面撒著芝麻。他取了一塊，剩下的重新包好，放進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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