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車在晨霧裡漸漸模糊，變成一個小點，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天己大亮。東邊天際燒起朝霞，金紅的一片，染得半個天空都亮了。鎮子裡開始有了人聲，炊煙裊裊升起。
荷香轉身，走進長亭。亭裡有張石桌，幾張石凳，都落滿了灰。她在最靠裡的那張石凳上坐下，面朝著官道。
風還在吹，鐵馬還在響。叮噹，叮噹，一聲聲。
她坐著，一動不動。有趕早集的農人經過，擔著菜，瞥她一眼，匆匆走了。有貨郎搖著撥浪鼓經過，看了她幾眼，沒說話。有孩童跑過，嬉笑著。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空蕩蕩的官道，看著道旁枯黃的草。太陽漸漸升高，霞光褪去，天變成了澄澈的藍。陽光從亭子西邊斜射進來，照在她半邊身子上，暖洋洋的。
可她不覺暖，只覺心裡空。首到日頭升高，陽光斜射進亭，照在她身上，她才發覺手腳己冰涼。
不知坐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是王桂香，挎著個籃子，從土地廟方向來。見荷香在，她愣了愣，快步走近。
“葉娘子，您怎麼在這兒？”王桂香在她身旁坐下，打量著她的臉色，“我剛去土地廟上了香，求沈公子一路平安……他走了？”
“走了。”荷香說，聲音有些啞。
王桂香沉默片刻，從籃子裡取出個粗陶碗——是她上香用的供碗，在亭邊井裡打了水，遞給荷香：“喝口水。坐多久了？”
“不知。”荷香接過碗，水是井水，涼。她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我娘說，送人別回頭，送了就回家。”王桂香輕聲道，“回了家，該做飯做飯，該開店開店。日子還得過。”
荷香沒說話。她又喝了一口水，將碗還給王桂香。
“您今兒還開店麼？”王桂香問。
“開。”荷香站起身，腿麻了，她扶了下石桌，緩了緩，“辰時三刻了，該回去磨豆子了。”
王桂香也起身，拎起籃子：“我跟您一道回去。今兒我來磨豆子，您歇著。”
“不用，我自個兒來。”荷香走出長亭，晨風拂面。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走吧，回去開店。”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街上己熱鬧起來，鋪子開了門，夥計在灑掃。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汽，油條攤的油香飄過來。
荷香走著，聽著，看著。這一切都和她來時一樣，可又不一樣了。心裡像被掏走了一塊，留下個空洞，風吹過時，能聽見迴響，嗡嗡的，提醒著那裡本該有什麼。
回到店裡時，孫二孃己在燒水，劉嬸在泡豆子。見荷香進來，兩人都停了動作，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葉娘子……”孫二孃欲言又止。
“照常開店。”荷香洗淨手，走到石磨前，握住磨柄，“豆子泡好了？”
“泡好了，二十斤。”劉嬸忙道。
“好。”荷香用力一轉磨柄。
“呼嚕——”
磨盤轉動，沉重而緩慢。乳白的漿汁從磨縫滲出，沿著磨槽流入木桶。豆香瀰漫開來，暖融融的，帶著糧食特有的香氣。
王桂香去卸門板，一塊，兩塊，三塊……晨光從敞開的店門湧進來，照亮了堂間。桌椅擦得乾淨，碗碟擺得整齊，櫃檯上的算盤珠子顆顆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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