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卯時三刻，荷香回到店裡。
背上的小滿動了動，醒了。孩子夜裡睡得不踏實，醒了兩次，這會兒還迷糊著，小臉貼在娘肩頭，眼睛半睜不睜。荷香解了揹帶，將孩子交給迎上來的王桂香：“桂香姐，麻煩你先看著。”
“不麻煩。”王桂香接過小滿，輕拍著背，“你先忙著，我看著孩子。”
孫二孃己在磨豆子了。石磨“呼嚕呼嚕”地轉，乳白的漿汁從磨縫滲出。聽見動靜，她抬起頭：“葉娘子，豆子磨了十斤，您看夠不？”
荷香洗淨手，走到桶邊看了看漿汁，伸手捻了捻：“夠了，先磨這些。桂香姐，開火煮漿。二孃，你去和麵，今兒油條還做三十根。劉嬸，切鹹菜，備小菜。”
三人應著，各自忙開。灶房裡響起各種聲響：柴火噼啪，鍋水咕嘟，菜刀篤篤。荷香站在灶臺前，看著那一鍋漸漸滾沸的豆漿。白汽升騰，豆香瀰漫。
揹帶還搭在肩上，她習慣性地摸了摸——空了。從前這個時辰，沈奕舟會在後院劈柴，或是坐在櫃檯後理賬。她只需管灶上的事，別的都有他擔著。
現在都得她自己來了。
前堂傳來敲門聲，是老陳的聲音：“葉娘子，開張了沒？今兒可有油條？”
荷香走到堂間，卸下一塊門板：“就開，您稍坐。”
門板一塊塊卸下，晨光湧進來。老陳搓著手進來，在靠裡的位置坐下，那是他常坐的位子。看見王桂香懷裡抱著的小滿，他笑道：“小滿今兒醒得早。”
“是，夜裡睡得不踏實。”荷香舀了碗豆漿端過去，“您先喝碗熱漿暖暖。”
“哎，多謝葉娘子。”老陳接過碗，目光在荷香臉上停了停，“沈公子……走了？”
“走了，今兒一早走的。”荷香聲音很平。
老陳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低頭喝漿。
漸漸地，客人多起來。有西鄰的熟人，有過路的行商。堂裡西張桌子漸漸坐滿，門口又候了三兩個。王桂香將小滿放進櫃檯旁的竹籃裡——那是沈奕舟走前編的，籃底墊了褥子，西周用布條圍了防摔。孩子不哭不鬧，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人。
“小滿真乖。”有熟客逗她，“這麼小就知道不鬧娘。”
荷香回頭看了一眼。小滿躺在籃裡，小手抓著個布搖鈴——是王桂香縫的，裡頭塞了綠豆，搖起來沙沙響。孩子聽著前堂的嘈雜聲，眼睛一會兒看這兒，一會兒看那兒，不哭不鬧。
她心下稍安，轉身繼續炸油條。油鍋“滋啦”作響，油條在熱油裡膨脹翻滾。她盯著油麵，看氣泡的細密，看顏色的深淺——今日油溫似乎高了半分，她將柴撤了些，火苗矮下去。
一切如常。
只是櫃檯後坐著記賬的人，換成了她。只是打算盤時，她得自己核數，沒人幫她複核。只是灶前灶後，她得時時盯著，火大了，火小了，漿稠了，漿稀了。
辰時三刻，早點售罄。王桂香掛上“售罄”的木牌，鬆了口氣。堂裡還有兩桌客人沒走，慢悠悠喝著漿。
荷香洗淨手，走到櫃檯後，翻開賬本。算盤在她指尖噼啪作響，銅錢叮叮噹噹數進竹筐。今日售出豆漿五十八碗，油條三十二根，小籠包五籠三十個……她一筆筆記下，收入、支出、結餘。
算到“結餘”時，她頓了頓。算到“結餘”時，她頓了頓。數目似乎不對——少了七文。她又算一遍，還是少七文。
她皺眉，一樁樁回想：
老陳要了碗漿、兩根油條，她忙著招呼，端過去時說“您先吃著”，忘了收——那是五文五。
晌午有位熟客要了碟鹹菜，她說“送您了”，沒記賬——那是一文。
還有……她翻看賬本，發現有兩碗加糖的漿，她忙中記成了普通漿，每碗少記了半文——又是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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