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收漿錢六十五文，粥面三十文，付豆二十文，肉十五文，存六十文。”
底下硃筆批註：“天晴，客多。漿厚，客喜。”
簡單，清楚。收了什麼，花了什麼，剩了多少，天氣如何，客人反應。她往後翻，一頁頁看。九月初西：“雨，客少。漿剩五碗，餵雞。”九月初八：“油貴，每斤多二文。油條價未漲。”九月十二：“孫二孃病，劉嬸代廚。包子褶不均，客有怨。”
每個批註都像在說話。她忽然明白，沈奕舟記的不只是賬，是這店每日的命。天晴下雨，客多客少，油貴肉賤，人手更替——都在這賬裡。
她合上冊子，起身走到後院。秋日的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著院子。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嘩啦響。她走到槐樹下，數著步子往東走，一，二，三步。蹲下身，手按在泥土上。
土是松的，像是新翻過。底下二十兩銀子，裹著油布，裝在陶罐裡。沈奕舟知道她會來檢視，所以土松著，好找。
她沒挖，只是手在土上按了按，又站起身。知道在那兒，就行了。不到萬不得己，不動。
“葉娘子。”
身後傳來孫二孃的聲音。荷香回頭，孫二孃站在灶房門口，搓著手：“明兒豆子泡多少？”
“二十斤。”荷香道，“天涼了，喝熱漿的人多，多備些。”
“哎。”孫二孃應著，卻站著沒動。許久，她輕聲道：“葉娘子，您說……等縣城分店開了，我真能當主廚麼？”
荷香看著她。秋陽下，孫二孃的眼很亮，裡頭有渴望，也有怯。
“能。”荷香聲音很穩，“你手藝不差，又肯學。缺的只是歷練。等分店開了，你獨當一面，歷練幾個月，就成了。”
孫二孃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來。她重重點頭，轉身回了灶房。
荷香也走回去。小滿還在睡，她輕輕將孩子抱起來。孩子在她懷裡動了動，沒醒，小臉在她肩頭蹭了蹭，又睡了。
她抱著孩子，走到窗邊。窗外是街，街上有行人，有車馬，有各色聲響。嘈嘈雜雜，是活生生的人間。
而她站在這裡，懷裡抱著孩子，身後是店。這店要她撐，這孩子要她養，這日子要她過。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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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店裡打了烊。
王桂香結算了今日的工錢——她和孫二孃、劉嬸各二十文。三人收了錢，卻沒急著走。
“葉娘子，”王桂香道，“明兒我還早點來，幫您看小滿。”
“不用，我揹著她就行。”荷香道，“你們回去歇著，明兒辰時來就成。”
“那……我們走了。”王桂香猶豫了下，還是道，“葉娘子，您也早些歇著。沈公子……會平安的。”
荷香點了點頭。
三人走了。店裡靜下來。荷香閂上門，一塊塊門板裝上。最後一塊門板合上時，外頭天色己暗。
她打了水，給小滿擦洗。水是溫的，孩子舒服地眯起眼，小手拍著水花。洗好了，換上乾淨衣裳，餵奶。小滿吃飽了，在她懷裡睡著了。
她將孩子放進搖床，蓋好被子。自己就著盆裡的剩水洗了把臉，水涼，激得她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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