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西，寅時末，荷香揹著小滿起身了。
昨夜她幾乎沒閤眼——頭一回用瓦罐煨湯，心裡沒底。後院裡，小灶上的瓦罐還坐著，火己熄了，罐身摸上去溫溫的。她掀開罐蓋，一股肉香撲出來，不濃，淡淡的，帶著點腥氣。
背上的小滿動了動，醒了。孩子夜裡睡得不踏實，這會兒迷迷糊糊的，小臉貼在她肩頭。她輕輕拍著背，哼著歌謠，另一隻手舀了勺湯。就著晨光看，湯色是濁的，黃不黃白不白，面上浮著一層油花。嘗一口，鮮是鮮，可薄，不厚。像摻了水的肉湯，不是她想要的那個味兒。
她皺了皺眉。昨夜熬湯時，火大了些，湯滾得急。水也加多了，想多出幾碗，結果湯就洩了勁。
“不成。”她低聲道。
孫二孃也起來了，在灶房磨豆子。見她揹著孩子站在後院，端著湯碗，走過來問：“葉娘子，湯好了？”
“沒好。”荷香把碗遞給她，“你嚐嚐。”
孫二孃嚐了一口，咂咂嘴：“鮮是鮮，可……不夠厚實。是火候的事？”
“火大了，水多了。”荷香把湯倒回罐裡，“今兒重熬。豬骨和雞我都多備了一份，就防著不成。”
“那這罐……”
“晌午煮麵用，不算糟踐。”
兩人把瓦罐搬進灶房，重新洗刷。荷香從櫃子裡取出新買的豬骨和雞——都是昨日下午去肉鋪挑的，脊骨骨髓厚，老母雞皮黃肉緊。洗淨，放入瓦罐，這次水只加到七分滿。切姜三片，蔥白一段，撒一小撮鹽。
小滿在她背上扭了扭，咿呀出聲。荷香輕輕顛了顛：“乖，娘忙著，一會兒就好。”
“水不能多，”她指著罐裡的水位，對孫二孃說，“多了湯薄。火不能大，大了湯渾。這回咱們文火慢慢煨，煨足三個時辰，中間不揭蓋。”
她在灶邊點了根更香——這是從前沈奕舟記賬時用的，一根香燒完差不多一個時辰。“香燒完一根，添次柴。火要穩，不能忽大忽小。”
孫二孃點頭：“我曉得了。”
火點起來。文火，火苗只舔著罐底，不往上躥。瓦罐漸漸熱了，罐口冒出白汽，咕嘟咕嘟地響，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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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店裡照常開市。老陳第一個進來，搓著手：“葉娘子，今兒有什麼新鮮吃食不？昨兒聞著後院香了一夜。”
“在熬湯呢，”荷香舀了碗豆漿遞過去，背上的小滿聞聲扭頭看，“得下晌才能好。您明兒來，請您嚐鮮。”
“成，那我明兒一早就來！”
店裡漸漸坐滿。荷香將小滿解下來，放進櫃檯旁的竹籃裡。孩子不哭不鬧，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人。有熟客逗她，她就咧嘴笑，露出剛冒頭的兩顆下牙。
豆漿、油條、小籠包，一樣樣賣出去。荷香在堂間灶前忙活，心裡卻惦記著後院的湯。每過一會兒，她就往後院瞧一眼——白汽還在冒，更香己燒了大半。
午時，第一根香燒完了。孫二孃去添了次柴，火苗穩著。罐裡的咕嘟聲更悶了，像在罐底打著滾。
未時，第二根香燒完。香氣透過罐蓋的縫隙鑽出來，不再是淡淡的肉腥，是醇厚的、帶著膠質的香。荷香掀開條縫看了看——湯色開始變濁了，從清變渾，像兌了層薄薄的奶。
“有門了。”她輕聲道。
申時，第三根香燒到一半。香氣己瀰漫了整個後院，透過門縫飄到前堂。有客人吸著鼻子問：“什麼這麼香？”
王桂香笑著答：“是葉娘子熬的雞湯，明兒賣餛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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