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天還黑著，荷香揹著小滿起身了。
孩子七個多月，夜裡醒了一回，這會兒睡得沉。她輕手輕腳穿衣，用揹帶將小滿裹好——這是沈奕舟走前買的，靛藍粗布，他說“厚實，不磨孩子”。揹帶在胸前打了個十字扣，緊了緊，又怕勒著孩子，鬆了鬆。
灶房裡，王桂香己生起火，鍋裡煮著米糊。“荷香，路上吃的餅子烙好了，鹹菜裝了兩樣，辣的、不辣的，你換著吃。”她遞過個藍布包袱，“裡頭還有兩個煮雞蛋，溫在灶邊，正好。”
“多謝桂香姐。”荷香接過，指尖觸到溫熱的蛋殼，“今兒店裡你多費心，孫二孃主廚，李棗兒記賬，有事你拿主意。”
“放心去，鋪子有我。”
卯時初，鄭夥計的驢車到了店門口。這是昨日說好的，載她去縣城，來回二十文。荷香抱著小滿上車，在車板上墊了層舊褥子，怕顛著孩子。
“葉娘子，路顛，你抱緊孩子。”鄭夥計揚鞭，驢車晃晃悠悠上了路。
天矇矇亮，晨霧像層薄紗籠著田野。路兩旁莊稼己收完，留著齊整的茬子，在霧裡朦朦朧朧的。小滿醒了，在揹帶裡動了動，咿呀出聲。荷香輕輕顛著，哼起歌謠。孩子安靜下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霧。
“小滿真乖，不鬧人。”鄭夥計回頭笑。
“是乖。”荷香說。心裡卻想：若沈奕舟在，該是他抱著孩子坐車頭，她在旁說笑。他定會說“霧大，慢些走”。
行了一個時辰，日頭高了，霧散了。小滿餓了，哭起來。荷香讓鄭夥計停車，在路邊找了棵老槐樹，樹蔭濃，有塊青石板。她坐下，解開揹帶，孩子小臉通紅，是熱的。她給孩子擦汗，餵奶。小滿滿足地吸吮，小手抓著她衣襟。
鄭夥計背過身，啃乾糧。
喂完奶，換尿布。荷香從包袱裡取出乾淨的尿布——是舊衣裳改的，軟和。換下的用油紙包好，放回包袱。一切利索，像演練過無數遍。
重新上路時，小滿睡了。荷香就著水囊裡的涼水吃烙餅，餅裡夾著辣鹹菜，鹹香紮實。她細嚼慢嚥，看著路。秋收後的田野很靜，偶爾有鳥撲稜稜飛過，落下幾聲啁啾。
她想沈奕舟。今日是十月初七，他走了五天了。該過黃河了吧？路上可順利？夜裡住店，可睡得安穩？
沒有答案。只有驢蹄踏在土路上的嘚嘚聲，和懷裡孩子均勻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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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時，驢車進了清河縣城。
縣城比河口鎮大得多。青石板鋪的街，能並排走兩輛車。兩旁店鋪一間接一間，綢緞莊、雜貨鋪、藥鋪、當鋪，還有兩層高的酒樓，簷下掛著紅燈籠。街上來往行人多，挑擔的扁擔吱呀，推車的軲轆咕嚕，騎驢的鈴鐺叮噹，各色口音混在一起，嘈嘈雜雜的。
小滿醒了，好奇地扭頭看。荷香將她從揹帶裡解出，抱在懷裡。“小滿，看，這是縣城。”
孩子咿呀應著，小手往街邊的糖人攤子指，想要。
“鄭伯，劉木匠的鋪子在南街？”荷香問。
“是，我送你去，再去辦我的事，未時初在城門口等。”
“好，麻煩你了。”
劉木匠的鋪子在一條窄巷裡。巷子不寬，地上堆著刨花，空氣裡滿是木頭香。鋪面不大，門口掛著“劉記木作”的褪色招牌。裡頭傳出鋸木聲，哧啦哧啦的。
荷香抱著小滿進去。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抬頭，滿臉木屑：“客官要打什麼？”
“我是河口鎮葉記的，來驗收桌椅。”
“哦，葉娘子！”劉木匠放下刨子，拍打身上木屑，“都做好了，在後院，你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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