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天還黑透，荷香就起了。
窗外靜悄悄的，只有遠處誰家的雞啼了一聲。她走到搖床邊，小滿睡得正沉，兩隻小手舉在耳邊，像投降似的，小胸脯一起一伏。
今日孩子滿百天。按老話說，過了百日，孩子就算“站住”了，往後好養活。荷香沒請親戚——孃家沒人，趙家不認，沈家遠在京城。她只請了店裡幾個人：王桂香、孫二孃、劉嬸、李棗兒和她娘，還有常跑腿的鄭夥計。都是這幾個月實心實意幫襯她的人。
灶房裡，王桂香己在生火。“荷香，今兒宴席的菜，我幫你打下手，你掌勺就成。”
“多謝桂香姐。”荷香挽起袖子，舀水淨手，“咱們先備料，時辰趕得及。”
頭一道是紅燒肉。這是荷香祖母的秘方，她娘手把手教過的。選三肥七瘦的五花肉，切成寸方。冷水下鍋，加薑片、料酒，煮開時浮起一層灰沫子。荷香用漏勺細細撇淨，撈出肉塊，在涼水裡浸一下，皮更緊。
鍋裡下少許油，放冰糖。她專注地看火，冰糖在鍋裡慢慢化開，從白到黃，從黃到琥珀色，咕嘟咕嘟冒小泡。“火候到了。”她將肉塊下鍋，“刺啦”一聲，翻炒，讓每塊肉裹上糖色。加醬油、料酒、薑片、蔥段，倒入熱水，沒過肉。大火燒開，轉文火，蓋上鍋蓋。
“要燉一個時辰，”她舀了勺湯嘗鹹淡，“中間不揭蓋，讓肉自個兒酥。”
第二道是糖醋排骨。排骨斬成寸段，清水泡了小半個時辰，血水都泡出來了。瀝乾，加鹽、料酒、薑末醃著。鍋裡油燒到六成熱，排骨下鍋炸，炸到表面金黃撈出。油溫升高，再復炸一次，更酥脆。
另起鍋，少許油，下姜蒜末爆香。加糖、醋、醬油、清水，熬成濃汁，能掛勺了。倒入炸好的排骨，快速翻炒，讓每塊排骨裹上晶亮的汁，撒蔥花，出鍋。
“這道要快，”荷香邊顛鍋邊說，“排骨炸兩次才外酥裡嫩，汁要熬到能掛勺，才掛得住肉。”
第三道是清蒸魚。鯉魚一條，一斤半，攤主幫忙殺好，魚鰓摳得乾淨。魚身斜切幾刀，塞薑片，抹鹽，淋料酒，醃兩刻鐘。盤底鋪蔥段，放魚，魚身上再鋪薑絲。水開後上鍋，大火蒸——她盯著灶臺上的更香，八分鐘，多一分老，少一分生。
蒸魚的工夫，她調汁：醬油、少許糖、香油，加兩勺蒸魚盤裡的原湯。魚出鍋，潷去盤裡水，撿去蔥姜，淋上調好的汁，撒蔥花。最後澆一勺滾油，“滋啦”一聲，香氣騰起，蔥香混著魚鮮。
“魚要現蒸現吃，”她對王桂香說，“早了涼，晚了腥，就這一刻最鮮。”
三道主菜備好，配菜就快了：炒白菜，只取菜心，清甜；豆腐羹，嫩豆腐切丁，加香菇末、肉末，勾薄芡；長壽麵，手擀的面，一根不斷，寓意長命百歲。
還有點心：紅棗糕，紅棗去核蒸熟，加糯米粉、糖，蒸出來棗香撲鼻；雞蛋餅，雞蛋加麵粉、蔥花，攤得薄薄的，捲起切段，金黃軟嫩。
辰時末，菜齊了。灶房裡香氣瀰漫，紅燒肉的濃香、糖醋排骨的酸甜、清蒸魚的鮮香，混著棗糕的甜香，暖烘烘的，撲人一臉。
小滿醒了，在搖床裡咿呀。荷香淨了手，抱出孩子。“小滿，今兒你百日，娘給你做長壽麵吃。”
孩子咯咯笑，小手抓她衣襟，抓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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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初，客人陸續來了。
王桂香第一個到，手裡拿著個紅布包。“荷香，我給小滿做了頂虎頭帽。”展開，紅緞子面子，繡黃色虎頭，虎眼是黑釦子，虎鬚是金線，活靈活現。“按說百日該剃個頭，討個‘從頭開始’的吉利。可天漸涼了，等開春再剃，先戴頂帽子暖暖。”
“真好看！”荷香接過，指尖撫過細密的針腳，“桂香姐費心了，這繡工，值五十文不止。”
“說什麼錢不錢的，孩子戴著暖和就成。”
孫二孃來，提著個小錦袋。“我打不了金鎖銀鎖，打了個長命鎖的絡子。”從袋裡取出，紅繩編的絡子，中間串著枚銅錢，磨得亮亮的，“給小滿掛脖子上，保平安。”又掏出個布包，“還削了把木勺，給小滿抓周用。”
荷香接過，是把小巧的木勺，勺柄磨得光滑，不扎手。“二孃有心了。”
劉嬸提了一籃雞蛋，約莫二十個。“自家雞下的，新鮮。給孩子蒸蛋羹，補人。”
李棗兒和她娘一同來。李棗兒手裡拿著個草編的螞蚱，青翠欲滴，鬚子翹著，像要跳。“葉娘子，我編的，給小滿玩。”她娘侷促地搓手，衣裳雖舊，但漿洗得乾淨：“家裡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棗兒手笨，就編個小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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