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棗兒低頭，眼圈紅了，手指絞著衣角。
“吃菜，吃菜，”劉嬸打圓場，夾了塊紅燒肉放李棗兒娘碗裡，“這麼好的菜，涼了可惜。”
紅燒肉夾起，肥肉晶瑩，瘦肉酥爛，顫巍巍的。入口，鹹中帶甜，肥而不膩，滿口肉香。糖醋排骨，外酥裡嫩，酸甜適口，咬下去“咔嚓”一聲。清蒸魚，魚肉雪白，用筷子輕輕一撥就散，蘸著汁，鮮得掉眉毛。
“葉娘子這手藝，”鄭夥計嘆，又夾了塊排骨，“縣城酒樓的大廚，怕也比不上。”
“這道紅燒肉，”王桂香細品，眼眶紅了，“跟我娘當年做的，一個味兒。我娘走十年了……”
“是我祖母的方子，”荷香輕聲道，“她教給我娘，我娘教給我。如今……”她低頭看懷裡的小滿，“我教給小滿。”
她夾了塊魚腹肉，小心剔了刺，用筷子尖碾得碎碎的，吹了又吹，才送到小滿嘴邊。孩子張嘴接了，咂咂嘴，還要。荷香又舀了小半勺豆腐羹，吹涼了喂。孩子吃了，嘴角漏出一點，她忙用帕子輕輕蘸去。
“小滿胃口好，”孫二孃笑，眼角皺紋舒展，“將來定是個小吃貨。”
“抓周了沒？”劉嬸問。
“正要抓。”荷香放下筷子，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展開，裡面幾樣小物件：小算盤（王桂香給的）、木勺（孫二孃削的）、針（劉嬸給的）、舊《三字經》（李棗兒識字，特意借的）。
她把小滿放在桌邊，幾樣物件擺成半圓。“小滿，抓一個，喜歡哪個抓哪個。”
孩子坐著，烏溜溜的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手先伸向算盤，頓了頓，轉向書。眾人屏息看著。小滿的手在書上方停了停，最終抓起那把木勺，牢牢握在手裡，還揮了揮。
“抓了勺！”王桂香拍手笑，“好！將來接手葉記，當大廚！”
孫二孃也笑：“那我這勺削得值了！”
眾人都笑。荷香也笑，心裡卻想：女子為廚，辛苦。煙熏火燎，刀切油燙。但若小滿喜歡，她定傾囊相授，絕不留一手。
宴到尾聲，長壽麵上桌。一根面，盛了滿滿一碗，荷香用筷子挑起，果然不斷，長長的一根。她夾了一小段，吹了又吹，餵給小滿。孩子吸溜著吃了，嘴邊掛了一截，她笑著擦去。
“吃了長壽麵，長命百歲。”李棗兒娘說，這回是笑著說的。
“借您吉言。”荷香道。
宴畢，己是未時。眾人幫著收拾碗筷，擦桌掃地。荷香舀了碗紅燒肉，單獨盛在青花碗裡，擺在櫃檯上。碗旁擺雙筷子，整整齊齊。
“這是……”王桂香輕聲問。
“留給沈公子的。”荷香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他愛吃紅燒肉。等他回來，熱給他吃。”
眾人靜了靜。灶上瓦罐裡煨著湯，咕嘟咕嘟的，是明早賣餛飩的湯底。那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鄭夥計嘆：“沈公子吉人天相，定平安歸來。”
“嗯。”荷香點頭，轉身繼續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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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中，客人散了。
店裡靜下來，只剩她和小滿。夕陽從西窗斜斜照進來，落在櫃檯上，那碗紅燒肉凝了層白油，在光裡亮晶晶的。
小滿玩累了，在搖床裡睡著。荷香坐在櫃檯後，攤開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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