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西月中，天更熱了，後河灘的荷葉己舒展開，嫩綠變成翠綠。
日頭偏西了些，光從門縫斜斜地切進來，在地上劃出一道明晃晃的線，線裡有細小的塵埃在跳舞。幾隻麻雀在簷下嘰嘰喳喳，蹦來蹦去。
荷香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小滿。孩子剛睡醒，眼睛還霧濛濛的，小手抓著她的衣襟。她輕輕拍著，目光落在街對面的雜貨鋪：老闆娘正在卸門板，一塊一塊，發出沉悶的聲響。
首到灶上傳來“噗噗”的聲音——是那鍋粉蒸肉的火候到了。
大蒸籠揭開時，白茫茫的熱氣“呼”地湧出來，帶著肉香、米香，還有一股子荷葉的清氣，在廚房裡翻滾著，撲了人一臉。
孫二孃用厚布墊著手，從熱氣裡端出一碗粉蒸肉。五花肉切得薄厚均勻，一片壓著一片，碼得齊整，上頭蓋著張青翠的荷葉。肉是紅亮亮的，肥肉透明得像琥珀，瘦肉酥爛得用筷子一碰就散。底下墊著的紅薯塊，黃澄澄的吸飽了肉汁。
“成了！”孫二孃把碗放案上，筷子夾起一塊。肉顫巍巍的，米粉金黃黏糯地裹著，往下一滴油，落在白瓷碗裡，洇開一小圈油花。
荷香夾了一小塊，吹涼了，遞到小滿嘴邊。小傢伙醒了，小手扒著孃親的胳膊，張嘴接了，咂巴咂巴嘴，烏溜溜的眼睛亮了，伸手還要。
“這孩子識貨。”王桂香在邊上笑，自己也夾了一塊送進嘴裡。肉入口就化了，肥的不膩，瘦的不柴，米粉香糯，紅薯甜軟，最妙的是那抹荷葉的清氣，解了膩，添了鮮。
“好！”她豎起大拇指，“這菜宴席上拿得出手。”
荷香也嚐了一塊，細細品了品：“肉的火候剛好，米粉也香。只是這荷葉是去年曬乾的，清氣不足。端午宴得用鮮荷葉，最好帶露水採的，蒸的時候清氣才足。”
“曉得了。”孫二孃應道，把剩下的肉分給眾人嘗。李棗兒、杏兒、春杏都圍過來，一人一筷子。杏兒舔著手指：“二孃，這比咱老家的粉蒸肉還好吃！”
“那是，”孫二孃得意，“咱們加了荷葉，又用炒米磨的粉，能一樣麼？”
李棗兒吃得眼睛眯起來：“這菜得起個名兒。總不能就叫粉蒸肉。”
“叫荷香粉蒸肉，”杏兒搶道，“用荷葉蒸的，又是娘子想的方子。”
“太首白了，”春杏細聲細氣地說，“叫‘荷葉粉蒸’如何？雅緻些。”
荷香想了想，搖頭：“就叫‘荷香粉蒸’。用咱們鋪子的名，也點出荷葉的香。只是這菜費工費料，米粉要現炒現磨，肉要醃足時辰，荷葉要鮮的。平日不賣，只上宴席。”
“成！”眾人齊聲。
這日晌午，周嬤嬤又來了。
這回她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那綠比甲的丫鬟。嬤嬤換了身靛青綢衫，頭髮梳得紋絲不亂，腕上的銀鐲子換成了玉的。
“葉掌櫃，”丫鬟笑吟吟的，“夫人讓嬤嬤來嚐嚐新菜，再對一遍端午的選單。”
周嬤嬤不坐，先在廚房裡外又看了一圈。看水缸，看米缸，看裝油的罐子，連放調料的瓦甕都掀開聞了聞。看完才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新的。”她放下碗，“還算用心。”
荷香取出記的選單：“嬤嬤請看，都按您吩咐的記下了。”
周嬤嬤細細看過，點頭：“選單是妥了。只是清蒸鱸魚，夫人特意交代，蒸時不能放姜，夫人聞不得姜味。用蔥絲、火腿絲提鮮即可。”
“記住了。”
“還有桂花糕，要現蒸的，不能隔夜。夫人嘴刁，一嘗就嚐出來。”
“是，當日現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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