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一場急雨，把青石板路澆得透亮。雨點子噼裡啪啦砸在瓦片上，響了約莫一刻鐘，漸漸小了，只剩簷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李棗兒正對賬，算盤珠子打得響：“西月的宴席進項三十二兩，五月端午宴和謝師宴都接滿了，加上散客買賣，這個月總進項怕是要破七十兩！”
荷香在櫃檯後給小滿喂米糊。小傢伙坐在高凳上，兩隻小腳一蕩一蕩的，伸手要抓勺子。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孩子嘴邊。
“娘子，照這個勢頭，六月能衝八十兩！”李棗兒眼睛發亮。
荷香手上頓了頓，又舀起一勺。
雨點子還在響。王桂香從灶間探出頭，手上沾著麵粉：“娘子，幫廚的人尋著了——東街劉寡婦家的二丫頭，叫巧兒，十六了，在醉仙樓後廚幫過半年工，手腳麻利。說好了，明日來試手，工錢暫定三百文。”
“嗯，”荷香點頭，給小滿擦擦嘴角，“讓她試試刀工，切個蘿蔔絲看看。”
“哎！”
雨漸漸停了。對面雜貨鋪的趙掌櫃支起窗戶：“葉掌櫃，今兒有新鮮鯽魚，要不要留兩條？”
“要，”荷香應道，“挑肥的。”
“好嘞！”
敲門聲——篤，篤，篤，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
春杏跑去開門。門外站著個陌生後生，二十來歲模樣，渾身溼透，褲腳往下滴水，青布短褂半舊，背個褪色褡褳，鞋幫上糊滿黃泥。
“請問，”後生嗓子啞，“這裡可是荷香食肆？沈葉氏掌櫃的鋪子？”
荷香放下碗站起身：“我就是。”
後生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包得嚴實，麻繩捆了好幾道：“有人託我帶封信，說務必交到葉掌櫃手上。”
油紙包入手沉甸甸的。荷香接過來，麻繩捆得死緊，她摳了好幾下才摳開。
裡頭是塊青布，洗得發白，袖口那塊補丁是她縫的。青布裹著一封信。
信紙皺巴巴的，邊角磨毛了。只有一行字，墨跡潦草：
“事危，勿回信，勿來京。舟。”
九個字。
後生還站在門口，雨水順著衣角滴。他搓著手：“掌櫃的，信送到了，我就……”
“捎信的人，還說了什麼？”荷香抬頭。
“沒說什麼，”後生搖頭，“那人給了五十文錢，讓我務必送到，只說……千萬莫回信，也莫去京裡尋他。”
“那人什麼模樣？”
“三十來歲，書生打扮，穿青衫，臉色灰撲撲的，像是有病在身，”後生想了想，“給了信轉身就走，走得急慌慌的，像怕人瞧見。”
荷香摸出十文錢塞進他手裡：“有勞了，去買碗熱湯暖暖身子。”
後生接過錢深鞠一躬，轉身就走，腳步聲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響起——啪嗒，啪嗒，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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