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接過茶碗。茶是溫的冒著熱氣，她喝了一口，是普通的炒青有些苦，苦過後才有一點回甘在舌根處慢慢泛開。
“桂香姐，”她放下茶碗，“你明兒一早就去找劉巧兒，跟她說，後日就來上工，工錢從三百文提到三百五十文。告訴她，做得好，端午宴後還有賞錢。”
王桂香愣了：“三百五十文？會不會太高了……”
“不高，”荷香搖頭，“她若肯來，就是救咱們的急。該給的。”
“哎，我明兒一早就去。”
“二孃，端午宴的菜，你從頭到尾再對一遍。用料、火候、時辰，一樣不能錯。夫人那桌的菜，你親自掌勺。”
孫二孃在灶間應道：“曉得了，你放心。”
“棗兒，你擬個單子，明日要買的菜、肉、魚，一樣樣列清楚。湖魚要三斤以上的，鮮荷葉要帶露水的，火腿要金華的上好火腿，桂花要當年的新桂。”
“哎，我這就寫。”
“春杏，你明日帶著小滿哪兒都別去。端午宴那日人多，你看好她，別讓她亂跑。”
“哎。”
一條一條，一件一件。她說得很慢很清晰。屋裡的人都應著，各去做各的事。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對面鋪子點起燈籠，昏黃的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出顫巍巍的影子。
“都歇著吧。”她說。
眾人散了，李棗兒收賬冊，王桂香熄灶火，孫二孃鎖後門。春杏抱著己經睡著的小滿進了裡屋，輕輕帶上門。
荷香最後一個走，她吹了燈，站在黑暗裡。
黑暗裡，能聽見老鼠在房樑上窸窸窣窣，能聽見遠處更夫打更——梆，梆，一更了。
她從懷裡取出那個油紙包，在黑暗裡開啟：油紙，青布，信紙。
不用看她也知道上頭寫的什麼。九個字，早就刻在腦子裡了。
事危，勿回信，勿來京，舟。
她把信紙攥在手心。紙邊硌得掌心生疼，紙是涼的，墨跡是乾的。
勿來京。
可怎麼能不去？他在信裡說“事危”，那就是真的危了。十個月的奶娃娃，帶不走，那留下？
她想起王桂香：桂香姐是寡婦，無兒無女，在鋪子裡做了大半年，手腳勤快，對小滿也上心。有口好吃的第一個就要給小滿，夜裡小滿哭鬧，也總是桂香姐先起來哄。
桂香姐早先也有個孩子，沒滿月就夭了，是個閨女。這事是春杏悄悄告訴她的。
可小滿畢竟還這麼小，託付給她……
奕舟怎麼辦？
她把信重新包好塞回懷裡，貼著心口放著，那裡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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