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熱得像下火。小滿十一個月了，己經能自己站穩好一會兒，扶著桌椅走得飛快。荷香怕她在地上爬髒了衣裳，給她做了個厚厚的棉墊子鋪在炕上，可小傢伙根本不肯老實待著，一轉眼就溜下炕，扶著牆“噔噔噔”往門口走。
“又想去哪兒？”荷香正在算賬，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
小滿指著門外，清晰地說：“外！玩！”
十一個月的孩子，能說簡單的字詞了。“外”是“外面”，“玩”是“要玩”，連起來就是明確的要求。
“外頭曬，等日頭落落再去。”荷香把她抱回來，放在炕上，給了個撥浪鼓。小滿抓起撥浪鼓搖了兩下，沒意思，扔了，又往炕邊蹭。
荷香沒法子，只得抱她到門口屋簷下，那裡有片陰涼。小滿一落地，立刻扶著門框站起來，探出小腦袋往外看。街上沒什麼人，只有知了在樹上拼命地叫。
看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仰頭看荷香，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餓。”
荷香笑了：“才吃過粥，又餓了？”話是這麼說，還是去灶間端了半碗綠豆湯，吹涼了，一勺勺喂她。小滿張嘴接了，喝得急，下巴脖子都是湯水。
“慢點兒。”荷香用帕子擦，小滿就咯咯笑，以為娘在跟她玩，小手抓住帕子不放。
“娘子！”李棗兒從外頭跑進來，手裡拿著張紅紙，額頭上都是汗，“重陽廚藝賽的告示貼出來了！就在縣衙門口的佈告欄上，圍了好些人看呢！”
荷香接過紅紙。紙是上好的紅宣印著黑字，在日頭下有些刺眼，她眯著眼看——
“景和十七年重陽廚藝大賽，誠邀本縣廚藝高手切磋技藝。設頭名一名，賞銀五十兩；二名賞銀二十兩，三名賞銀十兩。報名者需於七月初一前至縣衙戶房登記，逾期不候。”
下面是幾行小字，寫著比賽規矩。
“五十兩銀子呢！”李棗兒眼睛發亮，用袖子抹汗，“娘子，咱們去報名吧！您的荷花酥、文思豆腐，準能拿頭名！”
荷香沒說話，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小字上：
“報名者需為本縣籍貫，年十六以上，男子。”
男子。
兩個字，像兩根針扎進眼裡。
她放下紅紙，蒲扇搖得慢了些。風拂過小滿的臉，小傢伙舒服地“唔”了一聲。
“我去試試。”她說。
縣衙戶房在二進院的東廂。
屋裡悶熱，只開了一扇窗。窗下坐著個書吏，五十來歲留著山羊鬍，正埋頭寫字。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何事？”
“先生，”荷香福了一禮，“民女來報名重陽廚藝賽。”
書吏筆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又往下在她婦人的髮髻上停了停，皺起眉：“告示上寫得清楚，男子方可報名，婦人不在其列。”
“民女看了告示，”荷香聲音平穩，“只是這廚藝之事向來不分男女。民女在城南開食肆，手藝尚可，想為女子爭個名頭。”
書吏放下筆，身子往後一靠，上下打量她：“城南食肆？可是荷香食肆？”
“正是。”
“哦，”書吏拉長了聲音，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聽過。施粥的葉掌櫃，仁商嘛。”他頓了頓，捋了捋山羊鬍，“可規矩就是規矩。這廚藝賽辦了五年，從未有女子參賽。你要報名，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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