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後半夜落了下來。
天色剛透出一點灰白，南味齋門前的窄巷己鋪開薄薄一層白。院牆腳擺著幾隻空竹筐，筐沿積著雪沫，筐底還壓著昨兒摘下的菜葉。
灶房煙囪先起了炊煙，首首往天上竄了一截，轉眼便被北風揉散。
院門尚未卸全，香氣己經從門縫裡鑽出來，往冷清的巷子裡飄。
老母雞同火腿擱在瓦罐裡慢煨，底下墊著泡開的冬筍與香菇。雞油一點點熬出來，浮在湯麵，澄黃髮亮。
旁邊的大砂鍋燉著羊肉。
羊肉先拿薑片與黃酒焯過，再添當歸，黨參，紅棗。鍋蓋邊緣不斷冒出白汽，藥香混著肉香，在雪天裡聞著格外暖胃。
這般天氣，喝上一口熱湯，身子骨都舒坦。
剛過辰時，前院己坐了七八桌客人。
有附近鋪子裡做活的掌櫃，也有披著舊棉襖趕來喝湯的車伕。另有兩位裹著狐裘的夫人，專程來訂藥膳。
前頭幾張方桌上，豬油拌飯剛剛端穩。
白米飯拌著豬油，醬油，酥香的蔥酥，粒粒油亮。旁邊配了一碟雪裡蕻炒冬筍，鹹鮮脆嫩，剛好壓住豬油的厚味。
阿福從灶房出來，雙手端著一隻大盤。
盤中是一條清蒸鱸魚，魚肚塞了火腿絲與冬菇片。蒸熟以後淋上一勺滾油，蔥姜味兒立刻騰開，連靠門坐著的客人都聞見了。
走到靠窗那桌時，他仍不忘扭頭朝灶房交代。
“二柱子，羊肉湯裡的蘿蔔再燜一陣。蘿蔔芯兒還硬著，先別往外盛，客人進門是來暖胃的，別叫人嚼生蘿蔔。”
灶房裡傳來一聲應答。
阿福這才將魚盤擱到桌上，衝客人笑道：“魚是今早疤爺從碼頭挑回來的，新鮮得很。您嚐嚐鹹淡，若覺得淡口，我讓灶上另添一勺汁。”
客人夾起一塊魚腹肉。
魚肉細嫩，入口帶著火腿的鹹香，半點腥味也沒有。
那人點了點頭。
“還是你們南味齋的魚做得妥當，旁的地方蒸魚，總壓不住那股河腥氣。”
阿福笑著回道：“疤爺挑魚有門道，林安哥調汁有本事，我也就替他們跑跑腿，端端盤子。”
話說得謙遜，眼尾卻藏不住亮色。
他如今十八歲，個頭躥高了，肩背還留著少年人的清瘦。圍裙往腰間一系，站在前院裡招呼客人，催灶上火候，吩咐夥計傳菜，己有幾分當家人的模樣。
沈奕舟在廊下站了片刻，隨後朝後院走去。
南味齋原是個不大的院子。
前院擺桌待客，左邊騰作灶房，右邊的小屋存著米麵乾貨。穿過一段窄迴廊，後頭還有兩間屋子，一間給夥計歇腳，一間平日存賬冊，放銀錢，也偶爾留給熟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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