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透亮，後院簷下的風鈴先響了一聲。
孫二孃掀開灶房的簾子，熱氣跟著湧出來，衝得她額前碎髮都溼了。
“荷香，甲六壇該開了。”
前鋪還沒卸門板，荷香坐在櫃後，把昨夜沒核完的賬抹到最後一筆。她將算盤珠攏回一處，合上賬冊，起身往作坊去。
幾口大陶壇沿牆排開，壇口蒙著紅布，布邊壓著石頭。孫二孃己經揭開甲六壇，陳皮、黃酒和魚脂的香氣順著熱氣漫出來，濃，卻不沖鼻。
棗兒蹲在壇邊，手裡捏著木牌，一字一句對著壇身念：“甲六壇，臘月十七午後下料，今晨卯初開壇。青魚二十西條，二斤八兩到三斤二兩。”
“魚背先挑一條。”荷香道。
孫二孃用長筷夾出一尾，平碼到竹箅上。魚皮收得緊，顏色勻淨，腹下不見水汽。荷香接過小刀，沿魚背劃開，挑了魚背、魚腹各一小塊入口。
孫二孃盯著她的臉：“如何？”
荷香沒急著答，先用指腹壓了壓魚皮。魚皮微陷，很快又彈回來。
“成色對。”她道，“魚背收住了，魚腹也潤。陳皮沒浮在面上，骨邊沒有腥氣。”
孫二孃鬆了口氣，咧嘴笑道：“俺也去聞著香。”
“不是聞著香就能進櫃。”荷香把小刀擱回盤裡，“甲六留十二條前頭賣，餘下十二條裝盒。棗兒，記下起壇的時辰。”
棗兒提筆記了，又問：“前頭那十二條還照舊掛木牌？”
“掛。”荷香道，“寫明今日出壇。有人問起，便照實說。”
孫二孃將魚一尾尾撈出來，動作利索得很。她做了幾日，己摸清荷香的規矩：魚背略軟的另放，腹下有水氣的另放，哪怕並沒壞，也不能混進要送人的好貨裡。
她撈到第七條時，忽然“咦”了一聲。
“這尾魚腹軟些。”
荷香走過去看了一眼。那魚肉仍是好的，只是比旁的多沾了半分潮氣。
“別裝盒，擺到前頭去。”她道，“今日賣出去，價錢照舊。若有人挑，便挑魚腹軟的那幾尾。”
孫二孃有些可惜：“好好的魚，不裝盒也就罷了，還照原價賣？”
“它不是壞魚，只是不夠齊整。”荷香道，“咱們賣的是魚，不是遮掩。”
孫二孃點點頭，沒再多說。
外頭門板“篤篤”響了兩下。
王桂香在前鋪喊：“荷香，有人找你。”
荷香掀簾出去。
天色仍青白著，街上賣炭的、挑菜的剛剛走動。櫃前站著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青布長襖外罩著半舊褂子，鞋面沾著泥，身後還跟著個抱禮盒的小夥計。
王桂香己給人倒了茶，茶盞穩穩擱在櫃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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