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的喧囂像一鍋煮沸的熱油，將整個荷香食肆都炸得滋滋作響。
“二孃，一號桌的湯！”
“阿春姐，三號籠的包子好了沒？”
前堂夥計的喊菜聲，夾雜著碗碟碰撞的脆響，像浪頭一樣拍進後廚。
孫二孃左手顛勺，右手撒鹽，一盤迴鍋肉在熊熊火光中翻飛，濃烈的鍋氣，混雜著蔥姜爆鍋的焦香，醬料炙烤的甜香，還有蒸籠裡瀰漫出的米麵水汽，嗆得人既打噴嚏，又忍不住猛吸鼻子。
“來了來了！”
柳嬸端著滾燙的湯盆，在狹窄的過道里側著身子疾走，嘴裡喊著“借光！燙！”，腳下卻不知被誰滴的油滑了一下，身子一歪。
“哎喲！”
湯盆在手裡劇烈晃盪，滾燙的湯汁眼看就要潑出來，幸好她死死穩住重心，才沒釀成大禍，只是幾滴熱湯濺在手背上，燙得她首抽氣，嘴裡低聲罵了句“作孽哦”。
可沒人有空管她，另一個夥計己經像泥鰍一樣從她身邊擠過去傳菜了。
這片混亂的盡頭，棗兒正對著賬本，指尖捏著筆桿，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她快步走到正在檢查蒸籠火候的荷香身邊，聲音壓得又低又急：“東家，不對勁。”
荷香回頭，看見她泛白的指節，心裡便是一咯噔：“怎麼了？”
“筍，”棗兒指了指牆角那個半空的筍簍，聲音都在發顫，“早市用掉一簍，剩一簍三十六根，我方才去點，只剩十一根了，可賬上完全對不上。”
荷香心裡猛地一沉。
問題不在於那二十幾根筍，而在於這盤賬，從根上就是一筆糊塗賬。
鋪子大了，人多了，還用著過去小作坊的法子，不出事才怪。
她剛想說話，前堂的“炮火”就猛烈襲來。
巧兒端著空盤子一陣風似的衝進來，嗓子都帶了煙火氣，像連珠炮一樣：“二孃！二號桌的紅燒獅子頭催了！一號桌的湯要加！還有，三號桌和五號桌都指名要筍丁包，說是專門衝這個來的，各要一籠！”
這筍丁包是荷香食肆的春日限定，選材極其講究。筍，必須是雨後冒尖的嫩筍，筍衣層層剝落時發出乾燥的簌簌聲，露出的是象牙般光潔溫潤的筍肉，用高湯快速焯過，既去了澀氣，又鎖住了那口獨一無二的清甜。
肉，則必須是手剁的前腿肉，肥三瘦七，還帶著鮮活的彈性，一刀刀斬成石榴籽大小的肉粒，才能在蒸熟後，既有嚼勁，又能兜住一包豐腴的汁水。
整個後廚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孫二孃剛抄起大勺，手卻停在了半空。
她回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孤零零的筍簍，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把大勺往案板上重重一磕，罵了句粗話：“催催催！筍就剩那麼點，還兩籠！拿什麼包？”
“別急！”
荷香立刻出聲，聲音清亮地壓過所有嘈雜，“獅子頭先上！巧兒，你去跟五號桌的客人說，今天筍丁包賣得太火，只剩最後一籠，被三號桌先點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十足的誠意與自信：“問他換不換現蒸的薺菜鮮肉包？就說餡兒是剛拌的，今早帶著露水摘的野薺菜，剁碎了那股子獨有的清香混著水汽就往鼻子裡鑽，光是聞著就覺得鮮掉了眉毛。”
“配上咱們手剁的豬前腿，一口咬下去，皮薄餡大，滾燙的碧綠菜汁和粉色肉汁交融在一起，在嘴裡炸開，是另一種更野性的滋味兒。為了賠罪，再送他一碟咱們自己醃的醬筍絲，那筍絲用糖醋和秘製醬油醃得透透的，脆嫩爽口，最是解膩開胃，算咱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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