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織成了網,砸在青石板上,濺開一層白濛濛的水沫。
阿旺把斗笠壓得更低,蓑衣下的身子緊緊護住懷裡的食盒,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留神。
蓑衣草絲上掛不住的雨水首往下淌,腳邊濺開的水花像碎開的珠子。
溼滑的巷子難走,空氣裡全是雨水和溼土的味道,還混著從哪家屋簷下飄出的藥味。
新鋪開張後,外送的活計多了三成,阿旺腳下這雙快靴的底子,肉眼可見地薄了一圈。
他懷裡抱的食盒看著舊,是用了幾年的老物件,可裡面的門道全是新的。
這是荷香前幾日特地請城裡老張頭改的,隔層分得細,卡榫做得牢,最底下還按著湯罐大小挖了幾個槽,罐子坐進去,任路怎麼顛都不帶晃的。
鋪子裡的人都明白,能把一整桌席面安安穩穩送到大戶府上,靠的就是東家在這些傢什上肯下功夫。
“林文書,您的午食到了。”
阿旺在縣衙後街的小院門前停步,收了斗笠,先在臺階上跺掉腳上的泥水,把蓑衣上的雨珠子抖乾淨了,才騰出手叩門環。
開門的小廝認得他,笑著側過身子:“阿旺哥,辛苦了,這鬼天氣。”
小廝接過食盒送進去,又熟門熟路地遞出幾文腳錢。
阿旺剛接過銅錢,剛準備轉身離開,一個清朗的聲音就從院裡傳了出來。
“等等。”
林翰撐著一把油紙傘從屋裡走出來,傘面是幾竿墨竹,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他腳邊暈開一圈深色的水印。
他眉宇間有一股審慎的書卷氣,手裡端著個粗陶湯碗,就是方才送來的那份。
“小哥,勞你再跑一趟,這碗麵,煩請帶回去給你們東家瞧瞧。”
林翰話說得客氣,可遞碗的手卻沒有半分要收回的意思。
“這面坨了,湯也涼了心。我記得,荷香食肆送過整席的酒宴,菜品到府上依舊熱氣騰騰,不想今日竟在一碗最尋常的陽春麵上失了手。”
阿旺只覺得後背竄上一股涼氣,比蓑衣上的雨水還冷。
他湊過去一看,碗裡的麵條吸飽了湯,漲得發白,軟塌塌地糊成一團,哪裡還有剛出鍋時根根分明的筋道模樣。
“林文書,我,我這一路真沒敢耽擱!”阿旺的舌頭都有些打結。
他心裡清楚,這位林文書是鋪子裡的熟客,還與棗兒姑娘相熟,他的話,跟旁人的抱怨不是一回事。
“我曉得你辛苦,不是你的錯。”林翰擺了擺手,神色緩和了些。
“可越是尋常吃食,越見真章,一碗陽春麵,面,湯,蔥,油,樣樣都馬虎不得,考驗功夫。在你們店裡吃著極是好吃,只是可能不適合外送。”
“你把這碗麵原樣帶回去,給你們荷香東家看,她是個明白人,一看就懂。”
阿旺不敢再分辯,悶聲接過那碗幾乎沒動過的面,入手只覺得那粗陶碗膈得他手心發麻。
他提著這碗坨了的面回到食肆,腳步都像是灌了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