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幾場雨過，城郊租種的菜畦見了綠。
一壟壟的莧菜探出紫紅的嫩芽，蠶豆藤蔓也攀上了竹架，綴著毛茸茸的豆莢。
雖還未到大量採摘的時候，到底有了自家地裡長出來的東西。
錢伯依約，隔三差五便讓村裡人捎些時鮮進城；一把把鮮靈的莧菜、綠瑩瑩飽滿的蠶豆和頂花帶刺的黃瓜。
沈家都按照當日市價點清結錢，分毫不差。
荷香捧著那些還帶著露水的菜蔬，心裡踏實極了。
她親自取了菜入灶，指尖拂過還帶著晨露的蠶豆莢，那股子鮮活氣，是市集上轉了幾道手的菜販子給不了的。
早市的食客最是嘴刁，幾樣時鮮一上，立刻便有常客問起，是否日日都能吃上。
但荷香沒把話說滿，只讓王桂香照著田裡實情，在水牌上寫“今日有”。
有，便是尖貨；沒有，也絕不拿次貨充數。
這反倒讓食客們添了幾分念想。
晚飯桌上，說笑聲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
沈父呷了口酒，筷子伸向那盤清炒蠶豆，嚼了兩口，眼角舒展開來：“錢老漢他們送來的菜，就是不一樣，這幾畝薄田租得值，總算解了咱們的燃眉之急。”
沈奕舟給荷香夾了一筷子菜，順著話頭說：“是解了近渴，但爹，您還記得不？年後咱們去城外那幾畝藥材地看長勢時，我就跟您提過，藥田旁邊那片連著的荒山。”
沈母聽得有些不解。
荷香卻聽懂了，她擱下筷子，笑著看向沈母：“奕舟是想說，光靠這幾畝薄田種些家常菜蔬，只夠穩住老店的日常用度。”
她頓了頓，又道：”可我想著，我們的藥膳去年就這麼多人學著做，今年模仿的人定然更多。我琢磨著，若能有一片咱們自己的山林地，試著種些不那麼常見的菌子，山筍，或是對水土挑剔的藥材，那才是咱們真正的根基。”
她望向沈奕舟，補了一句：“當時你說那山沒人要，我便知你把這事兒放心上了，只是開春忙著鋪子擴建，這事就先擱下了。”
沈奕舟點頭，神情變得鄭重：“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年後去看時，就繞著那山腳走了一圈，山勢不算太陡，陽面日頭足，陰面林子密，看著是塊能琢磨的地，只是當時瞧著，山上缺水，土也瞧著貧瘠，怕是塊硬骨頭，所以沒敢貿然跟你們說。”
沈父聽著兒子和兒媳你一言我一語，己然明白了他們的長遠打算，他將杯裡殘酒飲盡，拿指節在桌上叩了兩下，清了清嗓子。
“你們想的，是十年，二十年的長久生意，這很好。”
他視線在兒子和兒媳臉上一落，“既然眼前租地種菜的事開了個好頭，那荒山的事，也確實該提上日程了，但奕舟說的對，山林之事，比田地更復雜，急不得。”
他看向兒子，聲音沉下來：“凡事預則立，你先別急著想怎麼種，第一樁事，是把這山徹徹底底地看清楚！趕明兒，我跟你一塊兒去仔細瞅瞅。我多吃了這麼些年的飯，家裡以前做的又是藥材生意，總比你多些經驗。”
“爹說的是。”
沈奕舟立刻應下，“我己經約了王家村的里正，還有跟咱們那片山地相鄰的幾戶山主，定在後日一早，一道進山，先把界石，水路和前人留下的舊道都看清楚，再談買荒山開荒的事。”
沈父露出認可的神情：“對，山界未明，舊路未清，水路不知歸處，咱們要是貿然動了工，一鋤頭下去，都可能是後患，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地界樁子釘死了，後頭做事才沒麻煩。”
正說著，一首扶著門框踮腳站著的小雨，瞅準了沈奕舟說話的間隙，突然鬆開手，搖搖晃晃地往前撲了兩步。
沈奕舟眼疾手快，長臂一伸，穩穩將兒子託抱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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