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灶房的木門“吱嘎”一聲被拉開，沉悶的響動在寂靜的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山裡雨後的清晨，空氣裡帶著一股子溼漉漉的涼意，混著泥土、青草和腐葉的氣息，猛地灌進鼻腔，激得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腦子卻一下子清醒過來。
荷香深吸一口氣，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冰涼的井水拍在臉上。沈母己經起身，正往灶膛裡添著柴火，鍋裡冒著絲絲熱氣，是給家人備下的洗漱熱水。她見荷香進來，便指了指旁邊溫著的布巾。
沈奕舟己穿戴整齊，正往靴子裡塞褲腳，動作利落。院子裡，沈父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暗。
孫伯扛著鋤頭，從薄霧裡走來，他身上那股子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味道，混著煙火氣，讓這片有些清冷的早晨顯得有了人味兒。
“東家，太太，咱們這就走吧？”
一行人沒多話，踩著溼漉漉的青石板，蹚著沒腳踝的露水，上了山。
新墾的田壟，整整齊齊，像一排排剛梳過頭的丫鬟。壟間的溝渠裡，昨夜的雨水己經走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深色的溼痕。田裡不見半點積水，土是松的，腳踩上去，軟得像踩著新彈的棉花。
放眼望去，一片深淺不一的綠意鋪展開來，嫩綠、翠綠、墨綠交織在一起，生機勃勃。葉片上綴著一顆顆飽滿剔透的露珠，在晨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藥田那邊，孫伯第一個蹲了下去。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此刻卻輕柔得像在拂去嬰兒臉上的塵土。他小心翼翼地拂開一株白朮幼苗旁的溼土，露出底下幾根細如髮絲的白根鬚。
他捻起一撮泥，放在指尖搓了搓，土質疏鬆，一搓就散。
“活了，根抓土了。”孫伯佈滿溝壑的臉上漾開笑意，像乾裂的土地終於喝飽了水。他拍掉手上的泥，“東家，這地氣緩上來了，是個好兆頭。”
荷香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她走到一片剛出苗的蘿蔔畦邊，蹲下身，看著那些毛茸茸的子葉，鼻尖彷彿己經嗅到了它們被做成菜餚後的清香。
“這蘿蔔纓子最是爭氣，”她輕聲說，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再過個十天半月，頭茬間苗下來，滾水裡一焯，撈出來過遍涼，用刀背拍碎的蒜泥、幾滴香油、一撮鹽，這麼一拌。嘖，那股子鮮靈勁兒，最是開胃。”
一首沉默跟在後頭的沈父，聞言也走到田邊。他將手裡的煙桿在鞋底上“梆梆”磕了兩下，磕掉燃盡的菸灰，又慢悠悠地裝上新菸絲，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菸圈，混著泥土的芬芳，都帶著一股子心滿意足的味道。
然而，沈奕舟的目光，卻沒在這些喜人的綠意上多做停留。
他的目光不沾喜氣，倒像個挑剔的賬房先生在盤點貨物，一寸寸地過，不放過任何疏漏。當他走到一片長勢格外茂盛的雞毛菜旁時，步子停了。
他蹲下，捻起一片嫩葉。葉片邊緣，有幾個針尖大小的孔洞，像是被誰用極細的繡花針扎過一樣。他不動聲色，又接連翻看了好幾棵，發現葉片帶孔的，竟不在少數，尤其集中在最外圍的一圈菜畦。
他眉頭擰了一下，很快又撫平了。
“孫伯，”他聲音放得平緩，朝老農招了招手，“您給掌掌眼，這是什麼東西啃的？”
孫伯湊過來，接過葉片，翻到背面，用粗糙的指腹在上面輕輕一抹，捻了捻，湊到鼻尖下嗅了嗅。“是青蹦子。這小東西，專挑雨後出來，就愛這口嫩葉。”
“那可咋整？”荷香一聽，心口跟著一緊。
“不難，”孫伯答得乾脆，“篩了草木灰，兌水澄清了，拿那清水噴葉子，連著噴幾天，它嫌那味兒，自己就走了。就是費些手腳。”
荷香稍稍鬆了口氣。
沈奕舟卻沒接話。他的視線越過菜畦，落在了田壟外圍靠近山道的泥地上。那裡的土被踩得實，雨後幹得快，一個不算清晰的鞋印就印在半乾的泥上。
是一雙小巧些的布鞋印，不像是下地幹活的男人的腳印，倒像是村裡哪個婦人，穿著布鞋過來瞧熱鬧的。
他站起身，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沒驚動荷香，也沒再問孫伯。
孫伯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他將手裡的旱菸杆又在鞋底上“梆梆”磕了兩下，慢悠悠地開了口，話卻是對著所有人說的：“東家，太太，別看現在苗子出得齊，就覺著能把菜收到籃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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