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臉上的那點笑意徹底淡了下去，她看著那些嫩苗，眼神里多了幾分鄭重：“孫伯說的是，是我們想得太簡單了。”
巡完了田，回家路上，一行人都有點沉默。山裡的晨風帶著溼氣，吹在身上，涼意絲絲縷縷地往骨頭縫裡鑽。
一進院子，沈母就迎了上來：“身上都沾了山裡的涼氣，快進屋喝口熱茶暖暖。”
荷香接過沈母遞來的熱茶，指尖觸到茶碗的溫度，只覺得那股溼寒之氣順著衣縫往裡鑽，心裡立時就有了主意。“娘，我給大夥兒煮鍋熱粥，暖暖身子，去去溼氣。”
灶膛裡餘火正旺，荷香添上幾根幹松枝，橘紅色的火苗便歡快地跳躍起來，映得她臉龐暖融融的。
她取來新舊參半的米，淘淨了，瀝乾水，只用一點鹽和油拌勻了，先在一旁醃著。隨後將米下入滾水鍋中，大火燒開，再轉為小火，任米粒在鍋中悠然地翻滾、碰撞，慢慢地“開花”。
灶房裡，很快瀰漫開米粒被熬煮後獨有的清甜香氣。
沈奕舟靠在灶房門邊，安靜地看著。荷香從院裡的大水缸裡撈出一條活蹦亂跳的草魚，手法利落地去鱗、開膛、清洗。她的刀法極穩，一片片魚肉被片得薄如蟬翼，晶瑩剔透。切好的魚片用少許薑絲、鹽、料酒和胡椒粉抓勻醃著。
院角剛摘的紫蘇葉，葉片肥厚，散發著一股獨特的芬芳。生薑則被切成極細的絲，碼在小碟裡。
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唱著歌，米粒己經完全融化，粥體變得黏稠濃厚，湯色奶白。
趁著那股子沸騰的熱氣，迅速將魚片、薑絲滑入粥中，用勺子輕輕一攪。魚片觸著熱粥，瞬間由透明轉為雪白，微微卷曲，嫩得彷彿一碰就要碎掉。最後，撒上一大把切碎的紫蘇葉，綠油油的，煞是好看。
一股混合著米香、魚鮮、姜的辛辣和紫蘇奇異芬芳的熱氣，猛地蒸騰而起。
“好了！”荷香喊了一聲。她將滾燙的魚片粥舀入大碗中。
“吃飯了！”
一碗碗熱粥端上桌。雪白的粥，粉白的魚，翠綠的紫蘇，點綴著幾根金黃的薑絲。
沈父先喝了一口，眉頭舒展開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通透！這口熱粥下去，從喉嚨一路暖到腳底板，後背都冒汗了。”
沈奕舟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吃著，一碗很快見了底，又去盛了第二碗。
小滿揮舞著她專屬的小勺子，吹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小口。她咂吧著小嘴，眼睛一亮：“娘，這個魚魚在嘴裡滑溜溜的！不辣，但是肚肚裡好暖和！像揣了個小太陽！”
小雨也分到了半碗沒有魚刺的粥糊糊，吃得滿嘴都是，咿咿呀呀地拍著面前的桌子，顯然也很喜歡。
一碗熱粥下肚，全家人身上的寒氣和心裡的那點陰霾，似乎都一掃而空。
傍晚，沈奕舟藉口檢視溝渠，又獨自一人回到了那片菜畦旁。他從懷裡掏出隨身的冊子和炭筆，先將那被啃噬的菜葉形狀、孔洞的位置和數量，用簡筆畫下，旁邊標註：“雞毛菜，外三畦，青蹦子。孫伯法：草木灰水。”
隨後，他走到那枚鞋印旁，在離鞋印三尺遠的一處泥地裡，用一根小樹枝，飛快地劃下幾個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記號。做完，腳尖輕輕一撥，將旁邊的一小撮浮土蓋了上去，再看不出痕跡。
最後，他從路邊折了根半指長的細樹枝，回到那片菜畦，插在了最外側的田壟上。木籤插得不深不淺，像是隨手為之，可那位置、朝向，都己分毫不差地記在了他心裡。
夜裡，小滿搬著小板凳坐在門檻上，小手裡拿著根洗乾淨的胡蘿蔔，正有模有樣地在泥地上劃拉，嘴裡還唸唸有詞：“種蘿蔔，拔蘿蔔……”
沈奕舟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身上還帶著山間草木的氣息。
“爹，”小滿仰起頭，黑亮的眼睛裡滿是期待，“山上的小青菜長高了嗎？可以拔來吃了嗎？”
“長高了，”沈奕舟聲音溫和，“不過，有幾棵貪玩，被小蟲子親了幾口。”
“啊？”小滿立馬皺起小眉頭，手裡的胡蘿蔔也不劃了，一臉認真地問，“那蟲子壞！爹爹把它趕走了嗎？要是把青菜都吃光了，弟弟就沒有鮮甜的菜糊糊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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