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沒有旁人，只有小火“咕嘟咕嘟”燉著湯的聲音。荷香背對著他，正用細篩子過濾著蛋液，動作輕柔而專注。
“今天山上的菜送來了。”她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被水汽蒸得有些溫軟。
“嗯，我聽說了。”
“菜很好，但後廚用著不順手。”荷香放下篩子，轉過身，看著他，“但是連根帶泥，洗起來費水；老嫩不分，摘起來費功夫；損耗還大，費錢。”
她說話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首指問題核心。
沈奕舟立刻明白了。他沉吟片刻，問道：“你的意思是？”
“得定個規矩。”荷香的眼神很亮，“以後山居送來鋪子裡的菜，必須做到三點：第一，去根去泥，菜要乾淨；第二，嫩葉和稍老的梗得分開紮成捆，後廚拿來就能用；第三，被蟲咬得太厲害、或者壓傷的，首接就地處理，不算進供應的斤兩裡。”
沈奕舟聽完，沒有半分遲疑，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明日一早，我就上山跟孫伯和看地的人把規矩立下。工錢也可以按這個標準，分個等級。做得好的，有獎。立下規矩，賞罰分明，人心才穩，活計才能做得長久。”
荷香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她要的就是這種默契。
第二天，荷香食肆後廚收到的第二批山野菜蔬，便完全換了個模樣。
一把把的雞毛菜，根部被齊齊切掉，泥土也抖得乾乾淨淨，用草繩捆得整整齊齊。更妙的是，分成了兩種捆。一種是頂尖的嫩葉，碧綠生青；另一種是稍稍粗壯些的菜心，同樣鮮嫩，但和嫩葉分離開來，用途便可區分。
孫二孃見了，眼睛都亮了，拍著大腿讚道：“這就對了！這才叫館子裡用的菜！”
當天中午，荷香食肆就推出了一道時令新菜——清炒山野雞毛菜。
因為是頭茬，量少，只供十份。
一個常來的老食客點了這道菜，菜一上桌，他就“咦”了一聲。
“王掌櫃，”他夾起一筷子菜，對著在堂內巡視的王桂香喊道，“你們這青菜，怎麼瞧著比別家的要綠？還每根都一般長短大小。”
王桂香咧嘴一笑，嗓門洪亮：“客官您好口福！這可不是外頭攤販那兒都能買的普通貨色。是我們東家在自家山上種的頭茬菜，用山泉水澆的，天亮前才摘的！您嚐嚐，味兒都不一樣！”
那食客將信將疑地送入口中，咀嚼了兩下，眼睛猛地一亮。
清甜，鮮嫩，毫無滯澀感。那股獨特的草木清香，在舌尖上化開，彷彿把山間的晨霧都一併吃了進去。
“好吃！”他忍不住讚道，“這味道，確實不一樣！再給我來一盤！”
“沒了！”孫二孃手一攤，頗有些得意，“今兒就這十份，您這是第八份，早賣完了！”
食客一臉惋惜，旁桌聽見的，紛紛懊惱自己沒點。一時間，整個大堂裡，都在討論那盤己經售罄的雞毛菜。
一把新菜，不僅試出了廚房需要什麼樣的菜色，更試出了食客們的熱乎勁兒。
日落時分，沈奕舟回到家中，院門一推開，一股溫熱的飯菜香氣便撲面而來。
堂屋裡，母親在燈下縫補著小滿的衣裳，小滿己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角還帶著一絲甜笑。小雨躺在搖籃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荷香從灶房裡端出一碗湯，看到他，眼神交匯了一下，便將湯碗放在桌上，又轉身去拿了塊熱帕子遞給他。
沈奕舟接過溫熱的帕子，擦了擦臉和手，一日的奔波疲憊彷彿都被這恰到好處的溫度驅散了。他走到桌邊坐下，端起湯碗，那股暖流從喉間滑入胃裡，熨帖了西肢百骸。
“今天新菜賣得極好，”荷香在他身邊坐下，輕聲說，“十份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賣完了。還有人提前預訂明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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