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雞叫頭遍，沈奕舟己經披衣起身。他沒驚動任何人，只自己推開院門，帶著一身清冽的晨露，徑首上了山。
田埂上，昨夜挖的土坑還裸露著，混著泥土和石灰的生澀氣味在微溼的空氣裡瀰漫。孫伯和幾個短工來得更早，正用扁擔挑來一擔擔灰白的草木灰，堆在田邊。看到沈奕舟，孫伯搓著手迎上來，黝黑的臉上是遮不住的肉痛。
這菜苗出得好，眼見著能往食肆裡大量供應了，結果都被那青蹦子霍霍了，怎麼不叫莊稼人心疼。
“東家，這灰都是附近幾戶人家灶膛裡攢的，夠用了。”
沈奕舟走過去，伸手抓起一把灰在指尖捻了捻，那灰質乾燥細膩，帶著一絲灶膛的餘溫和草木獨有的氣味。他點點頭，聲音在清晨的微風裡顯得格外沉穩：“夠了。孫伯，今天還得辛苦大家，把這些草木灰均勻撒在壟上和菜根附近。”
不等孫伯幾人細問，身後傳來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腳步不疾不徐。
“奕舟這法子，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道理。”沈父不知何時也走了上來，他手裡的煙桿在鞋底上輕輕磕了磕，看著那些灰，對一臉疑惑的短工們解釋道，“這草木灰性燥，能殺蟲卵，還能中和土裡的酸氣。最要緊的是，開春雨水多，地裡寒，撒上這麼一層，等於給地蓋了層薄被，能暖地、壯根。咱們這次損失了菜，但把地力養好了，下一茬只會長得更旺。”
一番話說得樸實又透徹，幾個原本還耷拉著腦袋的短工，聽著聽著，便不自覺地挺首了腰桿，眼裡重新有了光。東家父子不是一味地蠻幹，而是有章法、有後招的。
“都聽東家和老東家的！”孫伯一揮手，眾人立刻散開幹活。一時間，田間只剩下鐵鍬剷土的悶響，和草木灰被風揚起時細微的“沙沙”聲。沈奕舟看著眾人重新高漲的幹勁，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山下，荷香的廚房裡，又是另一番溫潤的光景。
灶上的陶罐裡，“咕嘟咕嘟”地燉著一鍋清雞湯，只放了薑片去腥，那股子醇厚溫潤的暖香，絲絲縷縷地往外鑽，將整個灶房都燻得暖融融的。案板上，擺著一小筐昨天挑揀出來的“合格”菜心。這些菜心雖鮮嫩，但葉片上終究有些細小的、無法完全避免的孔洞，若是清炒，總歸影響品相。
荷香挽起袖子，眼神專注。她認為，食材有瑕，並非廢料，而是考驗廚子巧思的開始。清炒不行，便做成看不出原形的羹湯。
她取過菜心，先用滾水焯燙，菜葉一入水，顏色瞬間變得碧綠欲滴，隨即撈出浸入涼井水中。這一熱一冷，既去除了青澀氣，又鎖住了那份脆嫩。接著，她將菜心擠幹水分，放在砧板上，手中兩把菜刀交替起落，快得只見一片殘影，發出“篤篤篤篤”密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不過片刻，原本還帶著葉片形態的菜心，就化作了一捧細膩如絨的碧色菜蓉。
小鍋燒熱，只用一小塊豬油潤鍋，待油化開，一股豐腴的香氣便瀰漫開來。薑末下鍋“刺啦”一聲爆香，那聲音清脆又勾人，隨即倒入碧綠的菜蓉快速滑炒，山野菜獨特的清甜氣息被熱油瞬間激發，滿屋生香。
不等菜蓉出水，荷香手腕一揚，滾沸的雞湯如一道奶白色的細瀑衝入鍋中。湯與菜蓉甫一接觸，便交融在一起，原本奶白的湯色被染上了一層溫潤的、好看的淡青色。最後，只用一點點水調開的葛根粉勾了個極薄的芡，讓湯羹的質地變得順滑濃稠。
“娘，好香呀！”小滿不知何時像只小貓似的湊到了灶臺邊，踮著腳尖，小鼻子一聳一聳地使勁嗅。
荷香莞爾一笑，盛了一小碗，用勺子撇去浮沫，細細吹涼了遞到女兒嘴邊：“來，我的小饞貓嚐嚐，看這味道怎麼樣？”
小滿“啊嗚”一小口，含在嘴裡，小嘴咂得有滋有味，一雙眼睛幸福地眯成了彎月牙：“娘，這個羹滑溜溜的！還有青菜甜甜的味道，像早上的小露珠，一點都不苦！比昨天吃的那個外頭買的菜好吃多啦！”
童言無忌，卻一語道破了自家山泉菜的精髓——那股子鮮活的甜意，是別處無法比擬的。
午時，荷香食肆里正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王桂香正扯著她那洪亮的嗓門，在前堂裡跟一位熟客解釋：“李老爺，實在對不住您。今兒的青菜，還是外頭採買的。我們東家說了，自家山上的菜沒長好，寧可不賣，也不能砸了‘荷香’的招牌。您多擔待！”
那李老爺先是嘆了口氣，筷子在碗裡有些意興闌珊地撥了撥：“王掌櫃，你們是實在人。可昨天那盤炒青菜，總覺得缺了點什麼滋味。”
正說著，阿春端著一個托盤從後廚出來，上面是幾碗小巧的白瓷碗。王桂香眉梢一揚，連忙親自接過來一碗，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遞到李老爺桌上，笑道：“東家曉得老客們吃得精，心裡過意不去。這是她今兒一早親手做的‘碧玉翡翠羹’，用挑出來的最好那點菜心尖兒做的，不賣錢，就送給您這樣的老主顧嚐個鮮，您給品品？”
那羹湯色澤淡綠如玉，上面飄著幾粒雪白的雞茸，還淋了一圈金燦燦的麻油，看著就清爽雅緻。李老爺狐疑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羹湯滑入喉嚨的瞬間，他那原本還帶著幾分挑剔的眼神，倏地一下就亮了。那是一種極致的順滑，幾乎不用咀嚼，就化在了舌尖。雞湯的醇厚鮮美，完美地托起了山野菜那股子獨有的、帶著山野氣息的清甜。那味道，活泛、靈動，彷彿把清晨的露珠都一併喝了進去，熨帖得人西肢百骸都舒展開來。
“好！好羹！”李老爺一連喝了好幾口，才戀戀不捨地放下勺子，一拍大腿，聲音都高了八度，“就是這個味兒！昨天那盤炒青菜跟它一比，就跟畫上的花和真花似的，差著一股子活氣兒！王掌櫃，這羹怎麼賣？給我再來一碗！”
“沒了！”王桂香手一攤，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就這幾碗，送完就沒了！您要是喜歡，等過幾日我們山上的菜緩過來了，東家說了，這道羹就當成咱們食肆的招牌湯！”
這一番動靜，引得鄰桌的幾位食客早就伸長了脖子，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一時間，昨日因買的青菜味道不足而略有微詞的食客們，此刻心中再無半分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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