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沈奕舟己經上了山。
田埂上,昨夜挖的土坑還裸著,混著泥土和草木灰的生澀氣味在微溼的空氣裡瀰漫。他揹著手,順著新開的菜畦一壟壟地走,步子勻停。
走到最外頭那畦,腳下一頓。
前天傍晚他隨手插在壟溝邊的細樹枝還在,可樹枝後頭那塊地,空了。原本幾十株剛緩過勁兒的白菜秧子,中間被薅走了一片,禿得扎眼。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新翻的溼土,土還帶著夜裡的涼。旁邊,兩片被掐斷的嫩葉己經蔫了,葉脈上還掛著水珠。
視線往外挪,田埂的溼泥上,有一串印子。前掌踩得深,陷在泥裡,後跟卻淺,步子又細又碎,走得慌。不是莊稼漢的大腳板。
沈奕舟看了會兒,轉身往山腳村子的方向去了。他自打去年買了荒地種藥材,今年又買了荒山種菜,總是在這幾個村子招工幹活。臨近的幾個村子裡的人幾乎都認識他。
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他停了停。幾個早起去河邊洗衣裳的大娘端著木盆,正聚在一塊兒說話。
“王大娘,早啊,洗衣裳去?”沈奕舟笑著打了聲招呼。
為首的王大娘一見是他,立馬笑開了,“是沈東家啊,今兒個你來的真早!可是又要招人做活?”
“瞧您說的,我就是來看看菜地怎麼樣了。”沈奕舟客氣了一句,跟著輕輕嘆了口氣,“今年這天時不好,前陣子鬧蟲,我家山上的菜都遭了罪,也不知道村裡各家咋樣?”
王大娘拍了下大腿,“可別提了,我家那幾分地跟讓蝗蟲滾過一樣,就剩下杆兒。要說慘,還是李西家的!她男人前頭從坡上摔崴了腿,兩分薄田全靠她一個女人家打理。菜地還要捉蟲,結果還是一場空,昨兒我還瞧見她在地頭哭呢。”
沈奕舟心裡有了底,又閒扯了幾句就走了,順著婦人家的方向,找到那戶矮得快陷進地裡的泥瓦房。
院門拿兩根木頭虛掩著,他抬手叩了叩。
“篤,篤。”
院牆根底下,一個穿補丁衣裳的婦人正撅著身子,拿著鋤頭費勁地刨坑。她旁邊,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水汪汪地養著十幾棵菜苗,根上還帶著土,正是沈家菜畦裡的東西。
聽見敲門聲,婦人一回頭,看見門口的沈奕舟,那張蠟黃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她手裡的鋤頭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腿一軟就癱坐在了涼泥水裡。
“沈,沈東家……”
屋裡她男人聽見動靜,披了件破衣裳,一瘸一拐地奔出來。看見院裡的沈奕舟,再看妻子身邊那碗扎眼的菜苗,羞臊混著火氣衝上了頭。
“你個瞎了眼的敗家娘們,臉都讓你丟光了,我打死你。”他吼著,揚起巴掌就衝了過去。
“住手。”
沈奕舟一步跨進院子,高大的身形正好擋在抖成一團的婦人跟前。
聲音不高,卻讓那男人揚起的巴掌懸在了半空。
“打她一頓,地裡的莊稼能自己長出來?你這腿能馬上好?這日子就能過下去了?”
那男人舉著手,火氣被絕望一點點澆滅。
沈奕舟轉向婦人,目光放緩了些,話裡卻有斤兩,“大嫂,先起來,地上涼。”
婦人給他這麼一說,那根繃緊的絃斷了,捂著臉就嚎啕大哭,“我錯了,我真不是存心偷的,家裡實在是沒活路了,娃餓得首叫喚,我就想著栽活了,可以賣錢。等秋後有了收成,一定加倍還給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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