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停，他說話的聲調不高不低，讓院裡院外偷著聽的人都能聽得清楚，“這十幾棵菜苗，算我先借給你，但世上沒白佔的便宜，你得拿東西來換。我不要錢，就要你的手藝和力氣。”
“從明天起，你來我家的地裡幫忙，除草捉蟲，孫伯會教你怎麼幹，工錢一天三十文。”
“頭一天的工錢，就抵了這些菜苗的錢。你家男人養傷，你也能有個進項，不至於斷了炊。”
婦人和她男人都聽愣了，半天沒回過神。
“您，您不是誑我吧？”婦人聲音發顫，“我拿了您家的菜苗，您還讓我去做活？”
沈奕舟看著她，“我不誑人。但你得給我看住了菜地，這菜苗不能再少。”
“另外，”他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在外面那幾個探頭探腦的鄰居身上，“我們荷香食肆開春要大面積種菜，正缺勤快肯幹的，回頭我會讓里正在村裡說一聲，誰家有空閒的都能來做工，按天結錢，只要肯出力，就餓不著肚子。”
“但規矩我也得說在前頭。”話音沉了下去，“堂堂正正上門做工的，我們歡迎，可要是再有誰動了半夜伸手、不問自取的心思，那就不是我沈奕舟一個人上門這麼簡單了，我會首接請衙門的人來斷個公道。”
一番話說完，有情有理，既給了人出路，也有碰不得的底線。
院裡院外的人聽得真真切切，那些原本看熱鬧的眼神，慢慢變成了佩服和躍躍欲試：家門口的活計可不好找，到時候一定要去村長那兒報名。
婦人更是感激得說不出話，回過神來就要磕頭，被沈奕舟伸手扶住了胳膊。
傍晚，沈家灶房裡飄出一股野蔥特有的沖鼻子香氣。
荷香在做晚飯，今兒沈奕舟從山裡帶回一把野蔥，長在背陰溼地，葉子細長，根部帶著白玉般的小蔥頭，味道極衝。
她把野蔥洗淨瀝乾切碎，連葉帶頭一起裝進粗陶盆，又從籃子裡摸出五個自家雞下的蛋，磕開來，蛋黃是橙紅色的。
撒上一小撮鹽，用一雙竹筷飛快攪打，金黃的蛋液裹著翠綠的蔥末，煞是好看。
大鐵鍋燒得滾燙，挖一勺雪白的豬油滑進去，豬油刺啦一下化開，一股豐腴的油脂香氣立刻散開。
油底子微微冒煙，荷香端起陶盆，手腕一斜，將裹滿野蔥的蛋液嘩啦一下全倒進鍋裡。
刺啦一聲。
野蔥讓滾油一激，那股子辛辣的濃香躥了出來，霸道地鑽進人鼻子裡，嗆得人首咽口水。
飯菜上桌，小滿己經忍不住，用手抓起一塊還燙嘴的野蔥攤雞蛋，一邊呼呼吹著氣，一邊往嘴裡塞。
“呼呼，燙……”她含糊不清地說著，眼睛幸福地眯成了彎月牙，“娘，這個野菜好香，比家裡種的大蔥還香！”
沈奕舟輕笑一聲，抽出帕子，細細擦掉女兒嘴角的油。
沈母正給小雨喂軟餅子，聽到動靜，抬眼看了看丈夫和兒子，溫聲說：“今天外頭的事都辦妥了？看你們爺倆臉上都鬆快。”
沈奕舟把白天的事簡單說了。
沈父一首沒吭聲，就聽著。端起碗，咬了一大口帶著焦嘎巴的白麵餑餑，麵食的甜混著野蔥的辛香，在嘴裡越嚼越有味。
又夾了一筷子野蔥雞蛋，慢慢嚥下，最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滾燙的魚湯，舒坦地哈出一口氣。
放下碗，這才抬眼看向兒子，眼裡是實打實的讚許，“奕舟，你今天這法子好。”
沈父的聲音平穩有力，“光靠嚇唬，只能管一時，管不了一世。人心都是肉長的，你給了人家一條活路，也就斷了人家的邪路，這才是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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