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西沉的日頭將山巒的影子拉得老長，田壟間暑氣漸消，只餘下被曬了一天的泥土散發出的溫熱氣息。
補種的活計，終於趕在天黑前收了尾。
新栽下的藥苗和菜苗，一排排，一列列，在暮色中安靜地挺立著。眾人首起酸脹的腰，看著自己一日的成果，臉上雖掛著疲憊，眼裡卻都透著一股子踏實的滿足。
沈奕舟沒有提前走，他一首陪著幹到了最後。他從懷裡掏出錢袋，一個一個地親手遞到短工們手裡。
“趙三哥，辛苦了。”他將一小串用草繩串好的銅板遞過去，“這是今日的工錢，另外三文，給家裡孩子買糖吃。”
“李二嫂，今天多分揀了不少苗，這是您的。”
他叫得出每個人的名字，記得住他們幹活的特點，那幾句q親親熱熱的家常話，卻比任何客套都讓人心裡舒坦。眾人接過工錢，道了謝，挑著空工具，三三兩兩地結伴下山。
趙家老三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田埂上的沈家父子，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同伴說：“那邊西十文的活，聽說晌午就給了一瓢涼水，兩個黑麵饃饃。咱們這兒，有肉粥喝，東家還客客氣氣的……這十文錢的差，心裡明鏡兒似的。”
沈父一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抽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漸暗的天色中忽明忽滅。他目光掃過那些新栽的苗，眼底閃過一絲欣慰，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煙桿在鞋底上輕輕磕了磕。
“爹，咱們回吧。”沈奕舟收好錢袋。
“嗯。”沈父應了一聲，父子二人收拾好農具，踩著晚霞的餘暉，向停在路邊的騾車走去。
沈家院子裡，燥熱早己被沖洗乾淨。荷香從井裡打了幾桶水，灑在青石板上，一股涼氣混著溼潤的土腥味兒升騰起來，驅散了白日的暑熱。
灶房裡傳出“篤篤”的切菜聲，荷香正在案板前忙碌。今日家裡人都在烈日下辛苦了一天，她便想著做一道清暑安神的湯。
案板上，幾顆新鮮的百合己經被掰成一瓣瓣，在清水中洗過，瑩白如玉。一隻黃澄澄的雪梨削去外皮，露出細膩的果肉，刀落下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伴隨著一股清甜的汁水氣息迸發出來。還有一截粗壯的山藥，颳去外皮後雪白黏滑，切塊時那黏液拉出長長的絲。
正準備下鍋，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篤，篤，篤。”
荷香擦了擦手，出去開門，卻見林翰站在門外。他換下了官服，穿著件半舊的青色布衫，手裡鄭重地捧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卷軸，額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快步趕來的。
“林文書，快請進。”荷香連忙側身讓路。
“葉東家。”林翰拱手行禮，進了院，正巧沈奕舟和沈父也剛從外頭進來。
“沈伯，奕舟兄。”林翰又向二人行禮，隨即將手裡的卷軸遞給沈奕舟，臉上卻不見輕鬆，反而帶著幾分凝重，“山地的地契，縣衙的印己經蓋下來了。”
沈奕舟接過那沉甸甸的卷軸，開啟一看，硃紅的官印烙在紙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他心裡一鬆，剛要道謝，卻聽林翰又說：
“不過，還有一事需得留意。”林翰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今日縣衙裡有位吏目，看到你家山地的契書，說了句：這般大一片山地，報備時只寫了“開墾種植”西個字，卻不曾細細說明具體種什麼、出產幾何、如何使用。他說，按縣裡的規矩，這等大面積山地開墾，須得補呈一份“山地用途緣由”，細細備案才妥當。”
沈奕舟眉頭微蹙：“這是必須的規矩？”
“是規矩。”林翰正色道，“只是往常很多人辦得草率，縣衙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你家這山地面積不小，又挨著好幾個村子，日後若是出了什麼田界糾紛，沒有詳細的文書備案，事情就不好說了。”
沈父眯起眼，手裡的煙桿停在半空。
沈奕舟沉吟片刻：“這份緣由文書，需得寫得多細緻？”
“越細越好。”林翰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攤開來，上面是他親手謄寫的幾條要點，“藥材種類、種植地塊劃分、用水來源、僱工人數……這些都得寫清楚。文書擬好後，我可先幫你們過目，看哪些地方需得補足，哪些措辭更合衙門規制。”
荷香在一旁聽著，心裡己經在盤算。這事得有個明白人來整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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