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兩進項，聽著排場不小，可刨去田產開發，鋪面週轉，一家老小嚼用，真正落袋的也就十西兩。
荷香看著桌上三摞賬本，心裡卻不慌。
半年前買山，開地，修渠，育苗，銀子嘩嘩地往外淌，那陣子確實揪心。
可今日一筆筆對完，該花的錢都落到了實處，菜圃輪採成了型，這月往食肆送了六批菜蔬，王桂香遞了話說再不用趕早去市集搶尾菜；藥田裡黃芪白朮長勢穩，孫伯每旬看過只說兩個字“不賴”；用工的賬棗兒記得清清楚楚，再沒人扯皮鬧事。
銀子沒攢厚，但花出去的都紮了根。
沈父從袖子裡摸出旱菸鍋子，捻了撮菸絲塞進去，拿火鐮打了火。
火星跳了兩下菸絲才燃上，他吸了一口，白煙在暮光裡繞了半圈才散。
“眼下是根基年，不是收成年。”他嗓音不緊不慢，“銀子花出去了，回頭連本帶利是要長回來的。可要長回來，得等時候。黃芪三年才好起根，白朮也得兩年。急什麼？”
他拿煙桿點了點那三摞賬本：“根基穩了，往後就好走了。”
話音還沒落，院門響了。
“篤篤篤。”
沈奕舟去開門，外頭站的是里正家的大兒子，褲腳捲到膝蓋，腳上沾著田泥，額頭掛著一層汗珠。
“沈東家，我爹讓我跑一趟。縣裡派了書吏下來查路，說咱們通山那條舊道得排查一回，看哪段塌了堵了。我爹召集附近幾家山主明日一早村口碰頭，您家那片荒山也挨著，問您明兒能不能到。”
他遞過張紙條，里正的筆跡，字粗大敦實。
沈奕舟掃了一眼，點頭：“行，明早準時到。”
人走了，他折回堂屋說了這事。
沈父應了一聲，煙鍋裡的火星暗了又亮。
沈奕舟從櫃子裡翻出去年買山時衙門發的舊輿圖，鋪在賬本旁邊。
圖紙泛黃，摺痕發軟，他指尖落在一處，沿一條虛線划過去。
“從村道到咱家荒山山腳，就這一段。前半截還走得，後半截垮了快一半，上月雨水多那幾天，泥漿沒過腳踝，騾車上不去。”
荷香湊過來看，眉頭皺了下：“怪不得上月那批菜送下來，三筐壞了半筐。王桂香拎著蔫了的菜心嘟囔了一路。”
“路不通，菜圃出再多也白費。”沈奕舟語氣果決，“爹，我想著秋後頭一件事就修這段路，不用寬，過得了騾車就行。明日先跟里正和幾家山主探探口風，看能不能分攤。”
沈父手指慢慢敲著桌面，一下，兩下。
“修路是正事。”他開口，聲音沉了半分，“但那段舊道是眾人共用的。你一家出大頭，旁人坐享其成，嘴上謝你，心裡未必服氣。往後路好了誰都走，你多出的銀子找誰算？”
“所以得趁明日碰頭把話攤開。誰家用得多誰多出，用不著的不強攤。白紙黑字按了手印，日後拿文書說話。”
沈父這才點了頭，吐了口煙：“行——修路不是行善，是替自家鋪道。但鋪道這事，得讓旁人也覺著自己沾了光，往後才好共處。”
荷香聽著父子倆對話，目光卻沒跟著走。
她盯著輿圖上那條舊道往山腳看，視線落在荒山山腳一處開闊地帶——那個位置她踏勘時留意過，地勢平坦，背山面路，離縣城城門不過兩三里腳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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