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人走之後，趙家院門一關，趙鐵柱臉上的笑徹底垮了。
他踢了一腳腳邊的柴火棍子，在院子裡來回轉了兩圈，猛地停住，指著灶房的方向破口大罵：
“殺雞！殺雞！為了一隻雞忙活一早上！結果人家拿出一兩銀子來打發叫花子！雞白殺了！肉白燉了！湯白熬了！咱家這一個月鹽錢都搭進去了！”
趙母縮在灶房門口不敢吭聲，兩個嫂子對了個眼色退回東廂西廂了，趙大河趙二河蹲在牆根底下抽菸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接話。
趙鐵柱罵完了雞又開始罵人，轉臉對著堂屋裡的趙錦心：“你也是個沒用的！你說你勾搭許知遠，你咋勾搭的？人都到門口了，你連個男人都抓不住！那許家老孃往那一坐，你咋不上去說兩句？光知道掉眼淚！掉眼淚能當飯吃？”
趙錦心站在堂屋裡頭沒動，臉上的淚早就幹了，低著頭聽她爹罵，手指頭在袖子裡攥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都怪那該死的許母。
她也窩火，許母那副嘴臉她記在心裡頭了，一個字都忘不掉。“門第差了些”——她趙錦心是窮，可她窮了兩輩子，這輩子好不容易抓住個翻身的苗頭，被人一句話就踩到泥裡去了。她咬著後槽牙在心裡頭說了一遍又一遍：等我嫁進去，有你好看的。
但眼下這話不能說出口。趙鐵柱還在氣頭上，她不能跟他頂嘴。
她低著頭從堂屋出來，去灶房幫著端飯。飯菜端上桌的時候，趙家的條凳上擠擠挨挨坐了一圈。燉雞的鍋擺在桌子正當中，油星子浮了幾粒，肉少湯多，野菜切了滿滿兩碗填肚子。
趙鐵柱坐在上首，筷子一伸，先給自己夾了塊雞胸肉。
趙錦心的目光在鍋裡掃了一圈，瞧見一隻雞腿露在湯麵上，筷子剛要伸過去，趙鐵柱眼疾手快“啪”地一聲把她的筷子打偏了：
“幹啥？你還有臉吃雞腿？雞是你殺的還是你燉的？你嫂子天沒亮就去地裡掐菜，你幹啥了？你就會坐那兒想你那點花花腸子，還雞腿？”
趙錦心的手僵在半空，筷子被拍得差點脫手。桌子上安靜了一瞬，趙大河低頭扒飯沒抬頭，趙二河給自己舀了碗湯，兩個嫂子悶聲不響地夾野菜。
趙母看看趙錦心又看看趙鐵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
趙錦心的耳根燒得通紅，把筷子收回來，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
那隻雞腿被趙鐵柱夾起來放到了趙大寶碗裡，小胖子埋頭就啃，油汪汪的腮幫子上沾著肉渣，啃得滿嘴是油。
趙錦心看著那隻雞腿從小侄子嘴裡一點點消失，心裡頭那把火越燒越旺。可她不能發火，不能翻臉。許家那邊還沒徹底黃，她還得靠家裡給她撐著。
她吸了一口氣，把筷子重新拿好，換上了一副笑臉，聲音軟下來了：“爹說的是，今天是我沒辦好。可爹你想想，許知遠那態度您是看見了的，他心裡頭有我。只要許知遠認準了我，許家老孃再橫，還能拗得過兒子？”
她給趙鐵柱碗裡夾了一筷子野菜，又給趙母碗裡也添了一勺湯，不緊不慢地往下說：“等知遠哥哥中了舉人，往後在鎮上衙門裡有了差事，咱家那幾畝薄田算什麼？大哥二哥跟著他乾點跑腿的活，一個月掙的銀子比種地一年都多。
到時候別說一隻雞，天天吃肉都行。眼前這一兩銀子、一隻雞腿，算得了什麼？”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可語氣篤定，一句接一句，把趙鐵柱那口悶氣一點一點往下順。趙鐵柱嚼著野菜，臉色慢慢緩了些。
趙母在一旁聽著，也覺得閨女說得在理，伸手給趙錦心碗裡夾了塊肉——是雞翅。趙母訕笑著：“錦心說的對，來，吃這個，雞翅上的肉也香。”
趙錦心低頭看著碗裡那隻雞翅。
骨頭細，肉薄，剝下來不夠兩口。跟那隻油汪汪的大雞腿比，差得遠了。
她沒抬頭，夾起那隻雞翅慢慢啃著，啃得乾乾淨淨的，連骨頭縫裡的筋都嚼了嚥了。一家人悶頭吃飯，筷子碰碗的聲音細碎地響了一陣，漸漸散了。
吃完飯趙錦心端著碗去灶房洗。灶房裡沒人，灶膛裡還留著餘燼，溫熱溫熱的。她蹲在水盆邊慢慢地搓著碗沿，把碗壁上的油星子一點點刮乾淨，刮完了就把碗擱在案板上，手停在那兒沒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