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山林比早上安靜。早起的鳥兒鬧夠了，這時候都歇了，林子裡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他腳下枯枝被踩斷的嘎吱響。顧野走得慢，步子卻穩當，目光一直在地面上掃著。
在一棵老松樹底下，他蹲了下來。地上的落葉有幾處被拱過的痕跡，泥土翻得亂糟糟的，旁邊幾棵小樹的樹根被啃過，樹皮撕得一條一條的，邊緣已經有些幹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翻過的泥地，估摸著時間——大約一兩個時辰前，有東西來過這兒。
野豬，體型不小。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循著那些痕跡往山林深處走。越往裡草木越密，頭頂的樹冠把天空遮了大半，漏下來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在厚厚的落葉上晃動。
他走得很輕，落腳之前先看好地形，不踩枯枝，不踢碎石，腳步聲被落葉吞了，整個人跟山裡的影子融在一起。
走了大半個時辰，他在一處山坡上停下來。坡底下是一片矮灌木叢，再往下隱約能聽見水流聲，大概有條小溪。灌木叢中間有一片被拱得東一個坑西一個坑的泥地，幾叢矮樹被連根掀翻了，泥土翻得亂七八糟的。
顧野退到一棵大樹的背面，抬頭看了看。這棵樹夠粗，枝幹離地約莫一丈多高，位置正好對著坡底下那片灌木叢。他解下弓和箭囊背好，抱著樹幹往上爬，在一根橫向伸出去的粗枝上騎坐好，後背靠著樹幹，把自己整個人嵌進樹冠的陰影裡。
位置選好了，剩下的就是等。
這一等就是大半下午。
日頭從頭頂慢慢滑向西邊，光從白亮變成暖黃，又從暖黃變成橘紅，最後沉進山脊線後面，暮色一層一層漫上來。顧野一直蹲在樹上，腿麻了就輕輕換條腿撐著，不出聲，不動彈。幹餅含在嘴裡慢慢抿化了嚥下去，水囊只抿了兩小口，怕弄出動靜。
天黑透了。月亮升起來，稀薄的月光灑進林子裡，影影綽綽的。底下的灌木叢安安靜靜，只有風吹過時葉子沙沙地響。他把呼吸放得又輕又慢，耳朵張開著，把林子裡每一點聲響都收進來——遠處貓頭鷹叫了一聲，林子深處有什麼小東西踩過落葉，窸窸窣窣的一串。
顧野靠著樹幹，偶爾閉一會兒眼，但耳朵始終醒著。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他睜開眼，晨霧從山腳漫上來，把整片林子罩得灰濛濛的。露水聚在樹葉上，一滴一滴往下落。他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和僵硬的腿，換了個姿勢繼續蹲著。
又等了近兩個時辰，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坡底下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灌木叢猛地抖了一下，緊接著一頭黑乎乎的東西拱出來了。灰黑色的粗毛，脊背上鬃毛硬邦邦地豎著，兩根又粗又黃的獠牙從嘴邊翻出來，肩背高聳，四肢短粗。它走起來一拱一拱的，每一步都把落葉踩出一聲悶響，少說兩百斤往上。
顧野的手指搭上了弓弦。
但是他沒急著拉，野豬現在的位置太遠，一箭射過去穿不透那層厚皮，反而會激怒它。
顧野死死盯住盯著底下那團黑乎乎的東西，看它低頭拱樹根，看它呼嚕呼嚕地哼著往溪邊走，低頭喝水，喝完又慢悠悠地晃回來，在一棵粗松樹底下臥了下來。
肚皮一起一伏，呼嚕聲從底下傳上來，一下一下的，像是睡著了。
顧野繼續等。
日頭越升越高，林子裡漸漸熱起來。他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可手不能抖，眼不能眨。他盯著底下那團黑影子，等它站起來，等它轉身，等它把脖頸後面那片最薄的皮肉露出來。
半個多時辰後，那頭野豬終於動了。
它慢悠悠地站起來，甩了甩腦袋，轉過身往溪邊走了一步。就在它側過身的一瞬間，脖頸後頭那一小塊地方露出來了——皮薄，毛短，剛好是弓箭能穿進去的位置。
顧野的弓弦在那一刻繃到了最緊。
箭尖對準，屏住呼吸，鬆開手指。箭離了弦，嗖地一聲扎進了野豬的後頸。
野豬嚎了一嗓子。
那聲音又粗又響，震得近處的樹葉都在抖。黑乎乎的一團猛地彈起來，脖頸上插著箭，血順著鬃毛往下淌。可這一箭扎得不夠深，沒傷到要害——野豬非但沒倒，反而猛地轉過身來，一雙小眼睛裡冒著血紅的兇光，直直地朝顧野藏身的那棵大樹撞了過來！
。箭支二第搭及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