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母端著熱水從灶房出來的時候，趙錦心正靠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曬太陽。
冬日的日頭薄薄的，照在人身上沒什麼暖意，趙錦心把棉被裹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張臉。
許母走到她旁邊，把碗遞過去：“來，水是溫的，趁著還沒涼，先喝。”
趙錦心接過碗低頭抿了一口，眉頭皺起來了：
“婆婆，這水裡頭一股煙味。你是不是又用燒過柴的鍋燒的水？
跟你說了多少回了，我懷著孩子，水要乾乾淨淨的，有煙味的水喝了傷胎氣。”
她把碗擱在旁邊的石墩上，“你重新燒一壺，多燒一會兒把煙味散了再端來。”
許母垂著眼皮，手指在圍裙邊上搓了搓：“我重新燒。”
心裡確實十分不滿意，這重新燒，不得費柴火，家裡的柴都是她一個人撿的。
這天氣越來越冷了，過冬的柴火卻還沒準備好，家裡就她一個人弄，四口用。
哎
許母端起那隻碗轉身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趙錦心一眼。
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也沒說，低頭進了灶房。
自打趙錦心懷孕以來，許母的腰就沒直起來過。
每天天不亮起來燒火做飯，趙錦心嫌粥稀了就重熬，嫌菜鹹了就重炒，一天下來灶臺上的鍋要刷好幾遍。
許母從前罵趙錦心的時候嗓門又尖又利，如今那股氣早就洩乾淨了。
趙錦心說什麼她都“嗯”一聲應了，不頂嘴也不爭辯，只是低下頭繼續做手頭的活。
不是她服軟了
是因為趙錦心肚子裡懷的是許家的孫子。
許知遠二十一了，這個年紀在村裡做父親的比比皆是，許母盼孫子盼了兩年，如今盼來了。
她咬著牙把從前那些不甘和怨恨全嚥進肚子裡了。
只是那張臉一天比一天瘦，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整個人縮了一圈。
許家的日子是從入冬開始徹底垮下來的。許父在碼頭扛了不到一個月的包，活就一天比一天少了。
入冬以後河上的船少了大半，貨卸完了就沒有新的來。
碼頭管事蹲在石階上抽著旱菸，衝許父擺了擺手：“老許，明天別來了，沒活了。”
許父站在碼頭邊上，冷風從河面上灌過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肩上搭著的麻繩解下來擱在石階上，轉身走了。
從碼頭走回家的路很長，鞋底磨薄了，踩在石子路上硌得腳板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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