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遠那天出門的時候，日頭剛升起來不久。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許母在院子裡翻曬乾菜，趙錦心蹲在井臺邊搓衣裳，水花從盆沿濺出來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回頭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沒有說什麼，邁過了門檻。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要去哪裡，只在跨出門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村口的幾隻雞被他的步子驚了一下，撲稜著翅膀往兩邊散了。
鎮上的文房鋪子他常去，但今天他在街口站了好一會兒，沒有往文房鋪子的方向拐。
日光從東邊的屋頂上斜照下來，在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亮，幾片被風吹過來的幹樹葉子貼著地面滑過去，在牆根底下停住了。
路邊幾家鋪子門口擺著新到的春茶和乾果，茶鋪的幌子被風吹得輕輕擺著。
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站在茶鋪門口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討論什麼文章。
許知遠放慢了腳步，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掠過，認出了其中一個
是他從前在縣學讀書時的同窗，姓李，李明個子不高，去年秋闈落第之後也回鄉了。
那人也看見了他，抬了抬手招呼了一聲：“許知遠？好久不見！”
許知遠走過去拱了拱手，兩人站著說話。
李明壓低聲音告訴他，下月初五，城東趙員外家裡要辦一場文人會，請了省城一位致仕的侍郎大人來聽文。
那位侍郎大人回鄉養老，想在本地收兩個門生
文章若是入了他的眼，往後仕途就不愁了，說不定還能被舉薦到省城的書院去。
許知遠聽著，捏著書卷的手指頭慢慢收緊了：“門檻高不高？”
李明瞅了瞅他身上的舊青布袍子：“門檻倒是不高，交一篇策論就能進，題目當場出。
不過衣裳得體面些，畢竟要見侍郎大人，不能穿得太寒酸。
筆墨紙硯也要備齊，那邊的規矩是當場寫文，可自帶紙筆。”
許知遠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細的，把文人會的時間地點記在心裡，又與同窗站著說了一會兒話，才拱手道別。
往回走的路上，他的腳步比來時慢了不少。
日頭已經爬到正當頂了，把路邊的草曬得蔫了半截。
許知遠走得不快，手裡那本書卷被他攥著，手指頭在書脊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擱在那裡拿不上來也放不下去。
路過村口那片新翻的田地時，他看見許父正彎著腰在地裡撒種。
褲腿捲到膝蓋，腳上沾滿了泥，臉上淌著汗。
許父沒有看見他，低頭往前走一步，彎一次腰，手裡的動作一下一下的。
許知遠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看著父親彎腰的動作、撒種的手勢、邁步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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