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鵲果然來了。
景玉質那時候正趴在花園的石桌上,百無聊賴地拿一根柳枝逗池子裡的錦鯉。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插了一支簡單的白玉簪,整個人懶洋洋的,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她昨晚上睡得很好,好到早上醒來的時候甚至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還在床上滾了兩圈才肯爬起來。
昨晚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養了一隻威風凜凜的大狼狗,帶著它滿大街遛彎,誰見了她都繞著走。
醒來之後她回味了一下,覺得這個夢非常不錯,決定以後有機會一定要養一隻。
不過那是後話了,眼下她正專注地逗魚。
侍衛來報說“昨日那位賣花的姑娘在府門口求見”時,景玉質手裡的柳枝一頓,整個人從石凳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快把旁邊的丫鬟嚇了一跳。
“讓她進來!”她把柳枝往池子裡一丟,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快快快,帶她去花廳,我換件衣裳就過去。”
她說完就往自己院裡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對了,讓廚房送一壺好茶並兩碟點心來——要那碟桂花糕!”
丫鬟忍著笑應了。
景玉質換好衣裳出來的時候,阿鵲已經在花廳裡等著了。
她還是穿著昨日那身打著補丁的舊衣裳,頭髮倒是梳得整整齊齊,編了一條麻花辮垂在胸前。
她懷裡抱著一把用舊布裹著的琵琶,坐在花廳最邊邊的椅子上,只敢坐小半邊屁股,整個人緊繃得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兔子。
看到景玉質走進來,她猛地站起來,差點把琵琶掉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扶住,然後就要往下跪:“民女阿鵲,參見郡主——”
“別跪別跪。”景玉質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把人撈了起來,“我這府上不興動不動就下跪。你是我請來的,又不是買來的,跪什麼跪。”
阿鵲被她扶起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點什麼感謝的話,又怕自己嘴笨說錯了話,最後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鼻音重重地“嗯”了一聲。
景玉質看她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笑嘻嘻的,拉著她坐下來,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來,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你還沒吃早飯吧?”
阿鵲不好意思點頭,但她的肚子替她回答了——一聲不大不小的咕嚕聲在花廳裡響了起來。
阿鵲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去。
景玉質卻像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給她倒了一杯茶,語氣輕快地說:“這桂花糕可好吃了,是我昨天在東大街那家新開的鋪子買的。你嚐嚐,要是覺得好吃,以後我天天讓廚房給你備著。”
阿鵲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碟金黃剔透的桂花糕,又看了看茶杯裡嫋嫋升起的熱氣,眼淚終究還是沒忍住,“啪嗒”一聲掉進了茶杯裡。
她很小的時候,也有人對她說過“以後天天給你備著”這句話。但那已經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人對她說了。
她沒敢哭出聲,只是飛快地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拿起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景玉質沒有催她,也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
她就坐在旁邊,端著茶杯慢慢喝,偶爾看看窗外的風景,偶爾低頭看看碟子裡的點心,好像阿鵲哭不哭都是一件很尋常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