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質覺得自己應該高興。
今天天氣很好,太陽暖融融的,花園裡的桂花開了滿樹,香氣甜得像是能嚼著吃。糰子又長大了一圈,已經學會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圈了,憨態可掬,惹得滿院子的人都在笑。
但景玉質高興不起來。
她坐在涼亭裡,手裡捻著一枝桂花,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花瓣,臉上的表情像是誰欠了她八百兩銀子。
阿鵲端著一盞冰糖雪梨走過來,看見她這副樣子,小心地問:“郡主,您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
“那您怎麼看著不高興的樣子……”
“我沒有不高興。”景玉質把扯禿了的桂花枝往桌上一丟,換了一枝新的繼續扯,“我高興得很。”
阿鵲不敢再問了。她跟著景玉質這些日子,已經學會了辨認郡主的心情——郡主真的高興的時候,會笑會鬧會滿院子追著糰子跑;郡主不高興的時候,就會一個人坐著扯花瓣,扯禿一枝換一枝,臉上帶著一種“誰都別來惹我”的表情。
眼下郡主顯然正處於“誰都別來惹我”的狀態。
阿鵲把冰糖雪梨放在桌上,默默地退到一旁。
景玉質又扯禿了一枝桂花。
她心裡的那股氣悶其實已經憋了兩天了。
自從沈枝意出現之後,她一直表現得很灑脫——該吃吃該喝喝,該懟人就懟人,該陪沈枝意玩就陪她玩。她以為自己真的不在意這件事。
但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一個人躺在床上,腦子裡就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沈枝意真的是她爹的女兒呢?
如果她爹年輕時真的在外面有過一段風流債呢?
那她娘怎麼辦?
她娘蕭紜是什麼人?那是靖安王府說一不二的主母,是能在太后面前都不卑不亢的女人,是一巴掌能把康王妃扇得找不著北的狠角色。但景玉質知道,她娘再怎麼厲害,也是個女人。她娘愛她爹,這是全府上下都知道的事——雖然蕭紜從來不說,但景玉質看得見。她看得到她娘給她爹添衣時自然而然的動作,看得到她娘罵她爹“老東西”時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笑意,看得到她娘偶爾看向她爹時,那種只屬於一個人的溫柔。
如果沈枝意真的是她爹的骨肉——那她娘該多傷心啊。
這個念頭像一根小刺,紮在景玉質心裡,拔不掉,也忽略不了。白天還好,有朋友陪著她說話,有糰子追著她跑,她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一到晚上,那根刺就會冒出來,扎得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心裡頭甚至悄悄地怨起了她爹。
不是那種暴風驟雨的怨,而是一種悶悶的、說不出口的委屈——爹你怎麼能這樣呢?你跟我娘這麼多年的感情,你怎麼能在外面……就算那支玉簪是被偷的,可那個沈枝意既然敢來認親,那她手裡肯定有幾分把握。萬一她說的有幾分是真的呢?萬一她爹真的……
景玉質不敢往下想了。
她把第三枝扯禿的桂花枝丟在桌上,站起身來:“我到前院走走。”
阿鵲連忙跟上。
景玉質走到前院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她爹靖安王正蹲在池塘邊餵魚。
她腳步頓了一下,轉身就要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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