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銜青真的很窮。
這件事，靖安王府上下沒有人知道。因為他看起來不窮——他穿的衣服雖然舊，但洗得乾乾淨淨；他吃的飯菜雖然簡單，但從來不挑；他住在王府後院裡，有瓦遮頭，有一日三餐，看起來和“窮”字沾不上邊。
但窮這件事，不是穿什麼吃什麼能掩蓋的。
燕銜青的全部家當，就是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包草藥、一本手抄的藥典，和一把用舊布包著的短刀。
連他腳上那雙鞋，鞋底已經磨薄了一層，下雨天會進水，他也捨不得換——因為他沒有錢換。
他來京城的時候，身上一共只有十幾個銅板，還是路上幫人採藥換來的。
那些銅板在到京城的那天就花完了，買了兩個饅頭。
後來他被景玉質撿回靖安王府，包吃包住，他不用再為吃飯發愁，但他依然沒有錢——一文錢都沒有。
王府沒有給他發月錢，他也不好意思開口要。
所以他想給景玉質送點什麼東西的時候，只能送那些不需要花錢的東西。
野果是山上摘的，野花是路邊採的，草藥是自己挖的曬乾的，那串紫紅色的野葡萄是他走了好遠的山路才找到的——因為他聽廚房的婆子說，郡主喜歡吃葡萄。
他蹲在那棵歪脖子棗樹下，把竹籃放好之後，又仔細地把荷葉鋪整齊了一些，才站起身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磨薄了鞋底的布鞋——鞋尖處開了一點點線口，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他自己知道。
他想了想，決定明天去找點針線來補一補，總不能穿著開口的鞋在王府裡走來走去，讓人看了覺得靖安王府虧待了他似的。
他轉身往雜役住的偏房走去，夜風灌進他單薄的衣領，他縮了縮肩膀，加快了腳步。雖然已經是秋天了，但他只有兩件單衣，厚的衣裳買不起。
他想著等幫廚房多劈幾天柴，攢幾個銅板，去買一件厚一點的舊衣裳穿。
第二天一早，景玉質在桌上發現了那串紫紅色的野葡萄。
她捏了一顆嚐了嚐——很甜，比她前幾天在桌上吃到的葡萄還要甜，是那種山野里長出來的野果才有的獨特甜味，帶著一絲清冽的酸。
她嚼著葡萄，隨口問了阿鵲一句：“廚房最近買的水果？這葡萄不錯。”阿鵲搖了搖頭：“不是廚房買的，是燕公子一大早送來的。他說是在城外山上摘的。”
景玉質嚼葡萄的動作頓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串葡萄——顆粒不大，但顆顆飽滿，上頭還帶著清晨的露水，顯然是天沒亮就去山上摘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燕銜青剛來府上的時候，這附近好像也沒見他有什麼行李。”
阿鵲想了想：“好像是沒有什麼行李……就一個小包袱，裡頭就兩件換洗的衣裳。”
“那他哪來的錢買這些東西？”“他好像……沒花過錢。這些野果野花，都是在山上摘的，不要錢的。”阿鵲說到一半自己也想明白了，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
景玉質沒有說話了。她又捏了一顆葡萄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目光落在那串葡萄上，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個人——她把他撿回來好幾個月了，從來沒想過他有沒有錢。她讓他住偏房，讓他跟著府裡的下人一起吃大鍋飯，從來沒給他發過月錢。
而他從來沒提過，也從來沒抱怨過。他給她送了一個夏天加一個秋天的野花野果，都是他自己去山上摘的，一分錢都沒花。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過分——不是故意的那種過分，是那種“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忘了別人日子過得不容易”的過分。
她放下葡萄站起來：“阿鵲，去庫房領一套秋天的衣裳，再領一雙厚實的鞋子，還有一床厚一點的被子。送到後院燕銜青住的那間偏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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