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使臣正式入宮覲見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恰逢立冬。
皇帝破例將賜宴地點從四方館移到了含元殿偏殿——這是對待親王國使的規格。
滿京城都在議論皇帝對苗疆的態度轉變太快,但只有少數人知道,太后在這一局裡早已提前替靖安王府壓好了籌碼。
慈寧宮裡,太后從孫嬤嬤手裡接過那顆空了的桂花釀罈子,往桌上一放,嘆了口氣:
“還是哀家親手封的壇口——玉質那猴兒進宮喝了兩頓就見了底,也不說給哀家再藏幾年。不過今天這日子,不喝桂花釀,喝熱黃酒——去把上次紹興府進貢的那壇二十年雕王從庫房裡啟出來,用薑絲煨熱了,端到含元殿去。”
孫嬤嬤一一應下,卻見太后從榻邊錦匣裡取出一柄紫檀木如意,用帕子擦了擦,隨手放在案邊。那是先皇當年賜給太后的嫁妝之一,幾十年了從沒賞過人。
“娘娘,這把如意——”孫嬤嬤試探著開口。
太后用手指輕輕撫過如意上的木紋,語氣淡淡地說道:“赤蟒寨的少主頭一回進京覲見,宗室長輩按例要賞點東西。人家苗疆來的少年人,金銀俗了,刀劍過時,這把紫檀如意分量剛好——既是賞賜,也是態度。”
“皇帝那邊哀家已經提點過了,賜宴規格照親王國使,但真正的排面不在殿上,在這裡。”
她將如意重新放回錦匣,合上蓋子。孫嬤嬤不再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而立冬這一日的含元殿偏殿,燈火通明。殿外朔風捲起落葉打著旋掠過御階,殿內卻暖如春日,紫銅炭爐裡銀絲炭燒得正旺,案上珍饈羅列,宮燈將滿殿照得亮如白晝。
皇帝設宴款待苗疆使臣,除了在京宗室、鴻臚寺及禮部的官員外,連太傅陸衍都破例出席了。
老頭坐在角落裡,面色鐵青,全程盯著自家孫子——陸鶴行規規矩矩坐在他身旁,笑容溫潤,儀態無可挑剔。
沒有人知道他是從藏書閣翻窗出來再翻進含元殿後院的,也沒人知道太傅之所以面色鐵青,是因為半個時辰前他收到訊息說“陸鶴行在藏書閣老實閉關”
但他自己站在含元殿門口眼睜睜看著孫子從側門走進來,衣冠齊整,毫無破綻。
“你——”太傅壓低了聲音。
“翻窗時順手替祖父澆了花園裡那盆素心蘭。”陸鶴行目不斜視,聲音壓得比他還低。
太傅深吸一口氣,決定今天不跟孫子計較,主要是因為他想知道太后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使臣團入殿時,殿中絲竹聲停了一瞬。燕銜青走在最前,苗疆正裝的銀紅紋飾在宮燈映照下如火焰流動。
他步伐不疾不徐,進殿、拱手、依苗疆禮數躬身致意,每一個動作都穩得像山嶽。
他身後的瓦翁難得安靜下來,只是兩個眼珠子骨碌碌亂轉,看見桌上擺的烤乳豬時明顯眼睛亮了一下,被燕銜青不動聲色地踩住了袍角才沒有當場跑偏。
皇帝受禮後說了幾句慰勉的話,靖安王坐在宗室席間笑眯眯地看了半天,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蕭紜:
“你看這小子穿苗疆正裝往殿上一站,雖然說話還是悶了點,但架勢是真撐得住——你說我昨天讓人趕著做的那幾套新袍子,他以後肯不肯換著穿?”
蕭紜端著酒盞,目不斜視地把他的胳膊肘推了回去:“你今天少說兩句,就是給玉質長臉了。”靖安王嘖了一聲,乖乖閉嘴。
太后坐在上位,面容慈和,待使臣見禮完畢便朝身邊的孫嬤嬤遞了個眼色。孫嬤嬤捧著那隻錦匣走到殿中,開啟蓋子,滿殿人的目光都被那柄紫檀木如意吸引過去。
如意通體深紫,木紋如雲如霧,在燭火下泛著溫潤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