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清早，景玉質剛起身就聽見院門方向傳來一陣響亮的腳步聲，接著是瓦翁渾厚的嗓門穿堂過院：“郡主新年好！老夫來拜年！少主在後頭，他走太慢了老夫不等他——哎喲這個福字倒著貼，有講究！”
瓦翁今兒穿了一身嶄新的靛藍色蠟染長袍，腰間掛了七八個藥囊，還特意在脖子上繫了一條紅圍巾，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被苗族大媽精心打扮過的老松樹。
他一進花廳就收到了一堆年禮——蕭紜遞過來的大紅封、顧長寧遞過來的新話本、許妙儀遞過來的新料子、沈酌推過去的文房四寶、陸鶴行翻窗時多帶的一幅字帖——最後一個是陸太傅託孫子轉交的，上寫“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陸鶴行放下字帖時面帶微笑地補了一句：“祖父說這是送您的，不是給我翻窗用的。”
蕭靈鵲抱著賬本進來，把最後一份用紅綢包好的小盒子塞到瓦翁手裡：“父親說，改天請您去柳樹巷喝茶。他新收了一批普洱，加兩粒紅棗正好暖胃。”
瓦翁笑得鬍子一翹一翹，連聲說好，轉頭看見阿福正拿著扁擔站在門邊，立刻眼睛一亮湊過去：“喲，阿福！你這扁擔磨得比上回還亮嘛！過年了有沒有加一頓肉？”
“加了。”阿福認真地點頭，“昨晚多吃了半隻雞。靈鵲姐姐說今天還有紅燒肘子，奴婢等著開飯。”
“好好好！多吃肉才好，吃好才有力氣耍扁擔！回頭你什麼時候跟人動手了，記得叫老夫在旁邊看——老夫幫你吆喝！”瓦翁越說越來勁，“我們苗寨那邊過年不打一架不熱鬧的！有一年隔壁寨子來拜年，非說我們寨子的餈粑沒他們的餈粑好吃，最後大家打了一架——打完一起吃餈粑，都一樣好吃！”
燕銜青從花廳門口走進來，沒有穿苗疆正裝，而是換了一身靛藍色的中原常服——是靖安王上次讓人給他新裁的那幾套之一。他手裡提著一隻藤編籃子，籃子裡裝滿了新鮮的草藥，草葉上還沾著清晨的霜水。
“年禮。”他把籃子放在桌上，語氣一如既往地簡潔，“今天在後山採的，新鮮，比藥房裡的乾草好用。”
景玉質扒拉了一下籃子裡的草藥，忍了忍沒忍住，笑著搖了搖頭：“大年初一你天不亮跑去後山採藥，然後拎著草藥當拜年禮——燕銜青，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實在的人。這份年禮是全京城獨一份，收下了。”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包塞到他手裡，“壓歲錢。比你大的人給的不許推。”
燕銜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紅包，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把紅包收進懷裡。他從袖中另取出一隻極小的錦袋放到她手邊——裡面是一顆打磨光滑的深紅琥珀，串在一根編好的銀絲繩上。
赤蟒寨後山獨有的老礦料，他前幾次往返苗疆時親手選的原石，切壞了好幾顆才磨出這一粒。
他幾乎沒怎麼解釋，只說了句“寨子後山撿的，不值錢”。
瓦翁正跟阿福比劃扁擔的握法，餘光瞥見這一幕，手肘捅了捅旁邊的蕭靈鵲，音量壓得極低——但顯然不夠低——“你看你看，少主又不值錢了。我們苗寨後山能撿到琥珀？連片松林都不長！他磨壞的那幾顆廢料現在還在寨子庫房裡存著，你猜他切了多少個才得這一顆？”
蕭靈鵲抱著賬本，抿嘴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正月十五，元宵燈會。
京城已經連續晴了七八日，積雪化了大半，只剩牆根和樹坑裡還窩著幾團灰撲撲的殘雪。
朱雀大街兩側的燈籠從午後就陸續掛起來了，到了傍晚，整條街像是被一條發光的河貫穿，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八角宮燈，密密匝匝地擠在頭頂，把底下的人臉映得紅彤彤的。
賣糖人的老趙頭把攤子支在街口最顯眼的位置，賣元宵的劉嬸把鍋架得比平時高了半尺，熱氣騰騰的白霧混著芝麻餡的甜香，把整條街燻得像一碗剛出鍋的酒釀圓子。
景玉質一行人擠在人群裡，已經走散了兩次。第一次是顧長寧看見有人賣比他臉還大的芝麻燒餅，興奮地拽著沈酌往攤子那邊衝，結果衝過去才發現那不是燒餅，是人家雜耍班子的銅鈸。
第二次是陸鶴行忽然不見了，沈酌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陸鶴行不知什麼時候翻到了樹杈上，居高臨下地朝他們揮手：“上面視野好，你們要看燈謎攤的話往左走三步再右轉，那邊人少。”
“你給我下來！”許妙儀仰頭朝他喊。
“等一下，我先看看這道燈謎——”陸鶴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藉著樹枝上掛的燈籠光念道，“‘有門不走翻牆入，有梯不用翻窗出’，打一個詞。這個簡單，答案是‘陸鶴行’。”
他把紙條塞回袖子裡，縱身從樹上跳下來，落地時袍角被樹枝掛了一下，扯出一個小小的三角口子。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口子，面不改色地補了一句：
“這件袍子是祖父新賞的。可惜了。回去就說被燈籠火燒的。”
“陸太傅信嗎？”沈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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