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擠到人稍微稀疏一點的地方，瓦翁跳下馬來，擦了把汗，從馬背上卸下兩個大包袱，先恭敬地把其中一份遞給正扶著蕭靈鵲竹籃的景玉質：
“郡主新年好！這是苗寨新熬的紅糖塊，裡頭加了薑絲和桂圓乾，太后那邊已經送了兩盒去，這盒是專門給你的——老夫專門加了一整塊老薑，煮水喝祛寒比太醫院的桂枝湯還管用。”
“另一盒是給王妃的，裡頭加了玫瑰花幹，泡茶的時候掰一小塊丟進去，暖胃不膩。”
景玉質接過紅糖塊，看了看那個比阿福腦袋還大的油紙包，覺得自己這個冬天大概能把紅糖水當茶喝到立夏。
她道了聲謝，又朝馬背上張望了一眼——除了紅糖包袱，那矮腳馬背上果然還馱著一整隻用苗寨古法燻烤的臘羊腿，油汪汪的，用幹荷葉裹著，荷葉外頭又纏了兩道麻繩，香氣從層層包裹裡透出來，隔著三步遠都能聞到燻料裡桂皮和野花椒的氣味。
瓦翁順著她的目光回頭一看，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腦門子：“這個臘羊腿是老夫在燈謎攤上贏的！少主不吃羊肉，郡主你跟你的朋友們分了吧——哦對了，少主呢？從剛才起就不見了。”
景玉質拎著那盞還沒點亮的兔子燈四處張望了一圈，也沒看見燕銜青的影子。
兔子燈是她方才在一個婆婆攤前多看了兩眼的那盞，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到了她手邊，她猜是燕銜青放的，但問了一圈都說“沒看見少主”。
此刻燕銜青正站在人群外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捧著一小袋新炒出來的栗子，不遠不近地看著景玉質在人群裡四處張望找人的背影。
瓦翁站在他旁邊，端著一碗剛從燈謎攤贏來的熱元宵，呼嚕呼嚕吃得很響。
“少主，你怎麼不把燈籠遞給她自己，非要擱在手邊？”瓦翁嚼著元宵，含含糊糊地問。
燕銜青沒有回答，看著景玉質在人群裡東張西望轉了幾圈也沒看到他，終於從阿福手裡接過燈籠繼續往前擠，低下頭收回目光，語氣很平：“人太多，怕擠到她。”
瓦翁又呼嚕了一個元宵，覺得少主說得好像有理，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他想了想，扭頭問旁邊的阿福：“你們郡主剛才找了多久？”
“大概一盞茶的工夫。”阿福精準地估算道，“郡主說燕少主平時不迷路，但是人群太擠可能被擠到邊上去了。她還說要是再過片刻還找不到就去城防營要個銅鑼敲一敲——敲名字。”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站過去？他明明看見郡主在找人吧。”瓦翁指了指燕銜青的背影。
阿福認真地思考了片刻，答道：“可能燕少主覺得站在邊上比較安全——人太多，扁擔不好掄。上次在早市教訓那個賣燒餅的，人也是顧小侯爺嗓子大先喊開的，等別人都退開了才輪到我上扁擔。”
瓦翁沉吟了一下，覺得阿福這個比喻雖然跟少主追姑娘扯不上半點關係，但至少邏輯是通順的。
他又看了看遠處那個拎著兔子燈在人群裡指揮朋友們猜燈謎的紅衣背影，再看看自家站在原地一步沒挪、栗子都快握涼了的少主，使勁搖搖頭嘆了口氣：“你們少主這輩子大概是沒救了。老夫回頭再多教他幾句——可他不開口，老夫教再多也白教。”
阿福不太理解瓦翁為什麼嘆氣，但她覺得瓦翁說得應該是對的。
因為老趙頭說過，嘆氣的人多半是有心事，而瓦翁的心事大概跟他帶來的那半隻臘羊腿有關——剛才他說少主不喜歡吃羊肉，但阿福喜歡吃羊肉，所以阿福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
等分臘羊腿的時候，她要切一塊最大的，拿扁擔端著蹲在牆角慢慢吃。
那邊景玉質已經把猜燈謎的賞頭贏了個遍，又順路替蕭靈鵲給春桃送去了竹籃裡的元宵。
春桃的鋪子今晚也擺了燈謎攤，她在燈下一邊包湯圓一邊給圍在攤前的街坊小孩出謎題——“一個胖子兩個頭，白天睡覺晚上游”——小孩們猜了半天沒猜著，蕭靈鵲走過來說“是春桃姐鍋裡煮的雙黃湯圓”。
春桃笑著給她碗裡多舀了一勺。景玉質託著下巴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忘了點什麼，扭頭問許妙儀：“顧長寧和陸鶴行呢？”
“顧長寧去追耍火龍的了，說要拜師學噴火。陸鶴行在那邊猜燈謎——他已經贏了四盞燈，分別是八角、兔子、走馬、蓮花，他說再贏一盞就能湊成五福臨門送給陸太傅，算是新年禮物。”
“陸太傅要是知道這些燈都是他翻牆贏的——”
“所以才送燈嘛。”許妙儀剝著栗子總結道，“燈本來就是照亮的。照亮了太傅就看不清他袍子上的破洞了。”
景玉質笑著搖了搖頭，一抬頭恰好看見燕銜青站在人群邊緣握著那把栗子、表情寡淡地望著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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