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蕎靜靜地站在廊簷下，看著堂屋裡其樂融融的景象，聽著大人們有說有笑的聲音，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另一邊，梁州城暗流湧動。
趙老爺、錢老爺和孫大善人這幾家，藉著給王通判送禮的由頭，算是徹底把這條線給盤活了。王通判這人貪財好利，收了真金白銀後，便拍著胸脯向這三家保證，知州大人那邊由他去周旋，絕不會有人過問他們在梁州城裡的“買賣”。
有了王通判這把大傘撐腰，這三家富戶做起事來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居然把黑手伸向了那些城外粥棚裡喝上熱粥的窮苦百姓。
他們做了一件極其陰毒的事——“趁災逼債，吞人田地”。
前陣子梁州鬧災，許多百姓家裡斷了糧，為了活命，只能去趙錢孫三家的錢莊借糧借錢。可這三家放的根本不是救命的善貸，而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印子錢”（高利貸）。
孫大善人最狠，他定下規矩：春借一斗糧，秋還三鬥；若是還不上，利息便翻倍往上滾，俗稱“驢打滾”。更絕的是，他們收租和放貸時，用的全都是特製的“大斗”，比官府標準的量具足足大出四五升。老百姓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一過他們的手，就被生生颳走了一層皮。
眼看秋收將至，老百姓哪裡還得起這種利滾利的爛賬？趙老爺便帶著打手，拿著那些按了手印的欠條，挨家挨戶地去逼債。還不上錢的，就只能拿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田地來抵債。短短半個月，梁州城外幾百畝良田，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全落進了這三家的地契裡。
百姓們敢怒不敢言，若是有人敢去縣衙告狀，王通判便立刻出面，以“刁民鬧事、擾亂治安”的罪名，把告狀的百姓抓進大牢裡打一頓板子，強行把案子給壓了下去。
知州大人遠在州府，平日裡只聽著王通判的彙報，還以為梁州城在趙錢孫三家的“幫襯”下，商賈繁榮、百姓安居樂業呢。
這日夜裡，趙老爺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又悄悄摸進了王通判的後院。
“王大人，這是今年城南那兩百畝水田的地契，還有五百兩現銀，您收好。”趙老爺諂媚地笑著，將匣子推了過去。
王通判顛了顛匣子，聽著裡頭銀錠碰撞的脆響，滿意地眯起了眼睛，冷笑道：“趙老闆放心，知州大人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就說你們這幾家是在替朝廷安撫災民，收攏流民種地。至於那些鬧事的刁民，本官自會替你們料理乾淨。在這梁州城，只要我王某人還在，他凌守義一個七品縣令，就休想查到你們頭上來！”
兩人相視一笑，以為這樁見不得光的勾當做得滴水不漏。
可他們哪裡知道，這看似天衣無縫的局，早就被凌守義盯上了。
凌守義深知，要扳倒這些地頭蛇，光靠縣衙的力量不夠，必須得拿到他們官商勾結、魚肉百姓的鐵證。而這，正是凌守義接下來要布的局……
凌守義深知，趙錢孫三家如今有王通判這把大傘撐著，若是縣衙直接派衙役去查賬，不僅會打草驚蛇，那些假賬本恐怕早就被燒得一乾二淨了。要拿鐵證，就得從那些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卻又不敢聲張的百姓嘴裡撬出真相。
他定下了一條“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妙計。
明面上，凌守義藉著前陣子以“安撫流民、清查田畝”為名，在梁州城外設立了官方的“流民安置點”。他親自坐鎮，讓師爺挨個登記那些失去田地的百姓，表面上是給他們發放過冬的口糧，實則是暗中收集他們被逼債、被奪田的冤情。
為了不讓王通判起疑，凌守義還故意在公開場合放了話，說梁州城的幾位大善人捐了銀子，官府理應配合他們安置災民。這話傳到王通判耳朵裡，他還以為凌守義是徹底認慫服軟了，暗自得意。
可暗地裡，凌守義卻派了他手下最得力、也最機警的心腹——王阿四去辦這件隱秘的事。
王阿四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看著憨厚老實，實則心思縝密。他平日裡最重要的差事，就是每天趕著一輛馬車，接送二小姐凌蕎去蘇先生的學堂上下學。
這接送小姐的差事，簡直是天賜的掩護。
每天清晨和傍晚，王阿四都會駕著馬車，慢悠悠地穿過樑州城的大街小巷。他打著“接送小姐”的幌子，順理成章地在趙錢孫三家的錢莊、當鋪和米糧店附近轉悠。
遇到那些被孫大善人逼債逼得在街頭痛哭的百姓，王阿四便假裝好心地停下來，遞上一塊乾糧，嘆著氣套話：“唉，這世道，欠了孫大善人的錢，可怎麼還哦？”百姓們見這趕車的漢子面善，又知道他是縣太爺府上的人，便哭訴著把“大斗進小鬥出”、“驢打滾”的陰毒手段全倒了出來。
遇到那些被趙老爺強佔了田地的農戶，王阿四便在茶館裡假裝歇腳，跟那些同樣遭遇的窮苦人湊在一桌，幾杯劣酒下肚，大家同病相憐，便把趙家是怎麼逼他們按手印、怎麼連夜把人趕出村子的細節，說得一清二楚。
王阿四把這些沾著血淚的冤情、陰陽地契的暗號，全都牢牢記在心裡。等傍晚接了二小姐放學，回到後院，他便趁著給馬喂草的功夫，把這些線索一字不落地稟報給凌守義。
凌守義聽完，冷笑了一聲。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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