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柏舟喉間微微滾動，聲音低啞：“先帝看了。”
“看了？”
“看了三封，說臣愚鈍不堪，便不再往下翻。”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到模糊的畫面。
“後來臣又遞了二十餘道，都被中書省截下，未曾呈到御前。”
蒼舒觀瀾沉默了一瞬，靴尖輕輕碾了碾腳邊的碎沙，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很輕，卻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二十餘道。你倒是不怕死。”
雲柏舟仰著頭看她，日光落在他眼底，映出細碎的光：“臣不怕死。臣怕的是她活不成。”
秋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祭壇四周未收好的草蓆邊角，發出嘩啦的聲響。
蒼舒觀瀾站在風口裡，衣袍被吹得獵獵翻動，她低頭看著仰面跪坐在地上的雲柏舟，看著日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的陰影，看著他眼底那片像深潭一樣沉靜又翻湧著暗流的光。
“起來吧。”她開口，“地上涼。”
雲柏舟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動作牽動後背傷口，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開，低頭拍掉膝上沾的碎沙。
蒼舒觀瀾轉身往回走，聲音從風裡飄過來：“那些摺子，若是還在中書省的舊檔裡，回頭讓浮春去翻出來，朕要看。”
雲柏舟猛然抬頭，看著她的背影，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只低低應了一聲：“臣領旨。”
當日傍晚，浮春果然去了中書省舊檔房，翻了整整一個時辰，抱回來一摞泛黃的摺子。
蒼舒觀瀾坐在御書房裡，一封一封地翻，燭火晃動著照在那些端整的字跡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浮春進來添了三次燈油。
最後一封摺子的末尾，寫著——“臣雲柏舟泣血叩首，願自請出使北狄，換公主回朝。
若先帝不許，臣願以死明志，只求陛下垂憐蒼舒氏血脈。”
蒼舒觀瀾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輕輕將摺子合上，放回匣中，鎖好。
“浮春。”她出聲。
“陛下。”
“去告訴雲柏舟，明日不必去工部了。讓他來御書房，朕有事問他。”
浮春躬身退下。燭火晃了一下，蒼舒觀瀾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第二日雲柏舟踏入御書房時，目光下意識往案角掃了一眼，沒看見那摞舊摺子的影子。
他心頭微微鬆了一瞬，又繃緊，跪下行禮。
蒼舒觀瀾今日沒有坐在御案後，而是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手裡端著一盞茶，茶氣嫋嫋升起來，模糊了她的面容。
“你起來。”她說。
雲柏舟站起身，立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回頭，便安靜地垂著手站著。
窗外的秋光漫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蒼舒觀瀾喝了半盞茶，才緩緩開口：“你的摺子，朕昨夜看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