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柏舟喉間微微一緊，沒有接話。
“最後一封，你說願以死明志。”蒼舒觀瀾轉過身來，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他，
“你那時候不過二十出頭，滿朝文武都勸先帝送我去北狄，你一個人寫了那麼多道摺子，寫到最後說要死，是真心的？”
雲柏舟抬眼，目光與她相接，沒有躲閃，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沉到底的認真：“是真心的。”
“那為什麼沒死？”
雲柏舟沉默了一瞬，答道：“因為臣後來想，臣若死了，更沒人替公主說話了。臣活著，至少還能在朝堂上堅持反對。”
蒼舒觀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指節泛白，隨即又鬆開。
她垂下眼，將茶盞擱在窗臺上，動作很輕，瓷底碰觸木臺發出一聲脆響。
“你那時候，心裡有我。”
這句話不是問句，是陳述。雲柏舟安靜地站著。蒼舒觀瀾往前走了一步，裙襬擦過地面，她停在他面前，抬手，指尖落在他衣襟上，那根手指隔著衣料輕輕按在他心口的位置，像是在探什麼東西。
“那現在呢？”她問，“現在你心裡還有嗎？”
雲柏舟低頭，看著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指，看著她指尖微微泛白的骨節，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外的風都停了一瞬，他才開口，聲音輕得像落灰：“臣不敢有。”
“不敢，還是有？”蒼舒觀瀾沒有收回手，語氣不急不緩，“你只說不敢，那便是有。”
雲柏舟閉上眼，喉間滾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底蒙上一層極淡的潮意：
“陛下……臣欠您的，這輩子還不清。臣心裡那點東西，不配再拿出來說。”
蒼舒觀瀾收回手，後退半步，目光落在他微顫的睫毛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轉身走回御案後落座，重新拿起一份藩鎮奏摺翻開，語氣恢復如常：
“大典還有六日。你今日去禮部核對最後一遍流程，若有漏項，直接報給朕。”
雲柏舟站在原地，胸口方才被她指尖按過的地方還殘著一點溫熱，他垂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應道：
“臣遵旨。”轉身走出御書房。
門簾落下，蒼舒觀瀾放下手中的奏摺，目光落在窗臺那盞還剩半盞的茶上，許久沒有動。
午後雲柏舟去了禮部，與禮部尚書逐條核對大典當日的流程。
禮部尚書是個精明世故的中年人，見他來，便知是女帝的意思，不敢怠慢，將一應文書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核對到祭天祝文那一項時，雲柏舟忽然問了一句：“祝文末尾那段讚頌天恩的詞，是哪位起草的？”
禮部尚書一愣，連忙翻到末尾：“是翰林院張編修擬的，陛下已經過目批了，說可用。”
雲柏舟又看了一遍那段詞，指尖點了點其中一句：“‘承天佑命，萬邦來朝’，這句放在開頭合適，收尾卻有些輕了。大典當日四方使臣齊聚，祝文結尾以‘永綏四海，澤被蒼生’收束吧，更顯帝王氣度。”
禮部尚書有些遲疑：“這……陛下已經批了，再改怕是不妥。”
“陛下若問，便說是本官提的。”雲柏舟放下祝文，語氣平淡，“你讓人重擬一版，送到我府上，我來呈給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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