訶嵐從柱子上直起身來,走到殿中站定,先看了一眼蒼舒觀瀾,又看了一眼站在門邊的雲柏舟,開口時語氣帶著一種北狄人特有的直來直去:
“我說吧,他不會叛。我昨夜去見蒼舒珩的幕僚,就是為了拿那封密信。”
蒼舒觀瀾靠在椅背上看了訶嵐一眼:“你倒是會替自己邀功。”
訶嵐笑了一聲,伸手從腰間解下那柄彎刀擱在案上,語氣帶了幾分隨意的坦蕩:
“我邀什麼功?我替你做了事,你心裡記著便是。旁的我不求。”
他說著側過頭來看向雲柏舟,目光在他那身鴉青色的薄紗上掃了一圈,眼底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審視又像是確認的神色,
“雲相今夜倒是演了一齣好戲。那幾句話說得,連我都差點以為你真是去替他開門的。”
雲柏舟站在門邊,夜風從門縫鑽進來拂過他垂在肩側的髮尾。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一夜緊張後微微鬆弛的疲憊:
“臣只是做該做的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殿下昨夜去見蒼舒珩的幕僚,倒是比臣冒險得多。”
訶嵐擺了擺手,像是懶得接他這個話茬,轉而看向蒼舒觀瀾:
“今夜的事暫時收住了,但蒼舒珩那邊肯定還會再動。他若知道韓錚倒戈了,下一回就該親自下場了。”
他說著彎腰拿起案上那柄彎刀重新系回腰間,“我今夜回驛館去,明早讓人送一罈北狄的奶酒來,算是我給雲相壓驚的。”
他說完朝蒼舒觀瀾抱了抱拳,又朝雲柏舟點了點頭,便大步走出了太和殿。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時,帶進來的一陣夜風將案角的燭火吹得猛地跳了一下,隨即又重新燃穩了。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蒼舒觀瀾坐在主位上,燭火將她逆光的輪廓映得溫潤而沉靜。
她看向還站在門邊的雲柏舟,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柔和了幾分,帶著一種只有兩個人之間才聽得出來的輕緩:“過來。”
雲柏舟走到她身前站定。夜風將他方才在殿外站了那麼久染上的寒意帶進了殿內,衣料上帶著霜降前夜晚特有的清冷氣息。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垂著眼,像是還沒來得及從方才那場緊繃中完全緩過來。
蒼舒觀瀾抬手,指尖落在他衣襟處,將方才被風吹得微微散亂的領口重新理了理,指尖順著衣料邊緣慢慢撫平了那處褶皺。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像是確認他完好無損的細緻。
然後她收回手,抬眼看向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沉的、像是落在實處的篤定:“你做得很好。”
雲柏舟站在燭火旁,垂著眼,聽見那四個字時唇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極輕極淡,像是深秋夜風裡最後一片還掛在枝頭的葉子,終於在月光裡輕輕舒展了一線。
蒼舒觀瀾看著他眼底那層在燭火下微微漾開的光澤,伸手拿起案角那盞還溫著的茶遞到他手裡,指尖在他接過茶盞時輕輕擦過他的指腹,像是一個無聲的回應。
夜宴散後,雲柏舟跟著蒼舒觀瀾回了御書房。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將兩個人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拉得修長又交疊。
他走在她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鴉青色的衣襬隨著步伐輕輕拂過地面,腰間的墨色玉環偶爾碰撞銀鏈,發出極細的脆響,在寂靜的宮廊裡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