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御書房的門時，浮春已經提前點好了燈，案角擱著一壺新沏的茶和兩隻青瓷盞，茶氣嫋嫋地升起來，在暖黃的燭火裡散成一片薄薄的霧。
蒼舒觀瀾走到案後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身側的位置坐下來。
他依言坐下，端起那盞溫茶喝了一口。
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時帶著一股暖意，將他方才在殿外夜風裡站了那麼久染上的寒氣慢慢熨開了。
他捧著茶盞安靜地喝了幾口。
“韓錚那邊，”他擱下茶盞，開口時聲音還帶著一點點方才緊繃過後的沙啞，
“今夜回去之後應當不會再輕舉妄動了。但蒼舒珩若是知道韓錚倒戈，他下一步一定會換人聯絡。
臣覺得他會去找元太妃在宮裡的舊線。那些還沒被拔乾淨的、藏在後宮角落裡的眼線。”
蒼舒觀瀾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沿輕叩了兩下，像是在心裡過了一遍他的話。
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側過頭來看向他，目光在他微微泛白的唇色上停了一瞬，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隨口一提的關切：
“方才在殿外站了那麼久，著涼了沒有？”
雲柏舟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會在這個當口問起這個。他如實答道：“有一點冷，但喝了茶好多了。”
她便沒有再追問，只是伸手拿起案角一隻小銅爐，揭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面炭火的餘溫，然後將銅爐往他手邊推了推：
“把手放上去焐一焐。桂嬤嬤教過你那麼多規矩，倒沒教你入夜之後不要穿這麼薄的衣裳站在風口裡。”
他低頭看著那隻被推到手邊的小銅爐，爐面上雕著細密的纏枝紋，炭火的餘溫透過銅壁傳出來，帶著一點暖融融的、乾燥的溫熱。
他伸手將掌心覆在銅爐上方，隔著寸許的距離感受著那股暖意，指尖慢慢舒展開來。他開口時聲音帶著一點被暖意包裹後的溫和：
“臣記住了。以後出殿門會記得加一件外袍。”
蒼舒觀瀾便沒有再說這個，重新將話頭拉回了正事上：
“你說蒼舒珩會去找後宮的眼線。朕已經讓浮春將元太妃從前安插在六宮的人名冊整理出來了，明日你替朕過一遍，看看哪些人還留得，哪些人該拔掉。”
雲柏舟點了點頭：“臣明日一早就看。”
夜風從半開的窗欞鑽進來，吹得案角的燭火跳了一下。
他低頭用指尖撥了撥銅爐裡炭火的餘燼，讓那層薄薄的灰燼下透出一點暗紅色的火光來。
他的動作很輕，專注而細緻，像是桂嬤嬤教他點香時那種“心要靜，手要穩”的分寸。
蒼舒觀瀾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指尖撥弄炭火時微微彎起的弧度，看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又輕了幾分：“今夜……你怕不怕？”
這是她今夜第二次問他了。第一次是夜宴之前，他答“不怕”。這一次她沒有提韓錚，沒有提殿外那兩百甲兵，就只是問他怕不怕。
雲柏舟的指尖從銅爐邊緣收回來，擱在膝上。
他側過頭來看向她，燭火在他眼底映出兩點細碎的光，他想了片刻，然後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認真思索過後的坦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