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想說“臣不知道”,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出來了,此刻她不想要“臣不知道”。
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了半個頭,但此刻她仰著臉看他時,周身的氣息像是一把被拉滿的弓。
她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力道不重,比起她前幾夜落的鞭子輕得多,但掌心碰到他面頰時發出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分明。
他的頭微微側向一邊,長髮滑落遮住了半邊面容,面頰上迅速浮起一道淺紅的掌印。
他沒有抬手去捂,只是慢慢將偏過去的頭正了回來,垂著眼站在那裡,像是承受了所有他該承受和不該承受的。
“朕問你話。”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更冷了,“你配的藥裡,到底有沒有問題?”
雲柏舟抬起眼來看她。
他的面頰上那道紅痕在燭火下泛著淺緋色,但他眼底沒有委屈也沒有躲閃,只有一種被磨去了所有稜角的、幾乎可以說是柔軟的平靜:
“臣可以當著陛下的面再配一次藥。所有藥材由太醫查驗,由陛下的親信盯著,臣不動手。若是藥出了問題,臣甘願領死。”
蒼舒觀瀾看著他面頰上那道掌印,看著他在燭火下微微泛紅的眼尾和沒有落下來的那層水光,沒有說話。
她轉身走回榻前,彎腰檢視訶嵐的傷勢。
太醫已經重新換上了藥,但新換的紗布很快又被滲出的血漬浸透了,暗紅色的痕跡在紗布上慢慢擴充套件開來,像是某種無法被遏制的蔓延。
雲柏舟站在碎裂的藥碗旁邊,低頭看著自己沾著藥膏的指尖。
他能聽見太醫低聲說“若再找不到對症之法,恐怕撐不過今夜”,
能聽見浮春輕步進出端水換帕的聲響,能聽見她坐在榻邊低聲喚訶嵐名字時尾音裡那一線不易察覺的顫。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釘在了那裡,進不得,退不得。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出了臥房。
走到廊下時晨光正好落在他面頰上那道掌印上,將淺紅邊緣映得分明。
他快步走進藥房,關上門,獨自站在堆滿藥材的案前,將昨夜用過的每一味藥材重新取出來,一一察看、嗅聞、捻碎。天南星、白芨、米酒。
每一樣都和他記憶中一致。他反覆查了三遍,確認沒有一樣被人動過手腳。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案角一隻不起眼的粗陶罐上。
那隻罐子是昨日藥房裡的雜役換過的,他記得原本那隻罐子裝的是米酒,用舊了破了邊,他特意吩咐換一隻新的。
他伸手拿起那隻粗陶罐湊近鼻尖聞了一下。
米酒的氣味裡混著一絲極淡的、幾乎不易察覺的酸腐氣息,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又晾乾了殘留的餘味。
他的面色微微變了。
他放下陶罐,轉身快步走回臥房,推開門時蒼舒觀瀾正側身坐在榻邊,手裡握著訶嵐微涼的手指。
她聽見開門聲沒有回頭,像是沒有力氣再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