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舒觀瀾的指尖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她沒有接話,翻完最後一頁賬冊後合攏擱在案上,側過頭來看著窗外。
秋陽從窗欞照進來落在案面上,將那些溼漉漉的紙頁映出淡淡的金色光澤。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過的沙啞:“他挨的那幾鞭和那一巴掌,朕會還給他。”
訶嵐看了她片刻,沒有多問,只是端起藥碗慢慢喝完了,然後將空碗放在案上,扶著椅子站起身來:
“我回去歇著了。你別在這兒坐太久,風涼。”
他走後,前廳裡便只剩了她一個人。她坐在案後,將那捲寫著“雲府僕從周安”的賬冊又翻開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擱在案角。
日光從窗欞移過來落在她微微垂著的手指上,她將手慢慢收攏進袖中,像是將什麼沉沉的、暫時無法說出口的東西妥帖地收了起來。
又過了三日,雲柏舟從京城快馬趕回了青州。
他進別院時衣袍上還沾著趕路的風塵,面色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但眼神是清明的。
他先在庭院裡撣了撣衣袍上的灰,然後快步走進前廳,正好看見蒼舒觀瀾坐在案後翻看那幾卷從井底撈上來的賬冊。
她在聽見腳步聲時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沾著塵土的衣襬上,然後移到他的面上,開口時聲音平穩:
“周安已經被楚泠的人拿下了。”
雲柏舟在案前三步處站定,像是這個結果他已經預見到了。
他點了點頭,開口時聲音帶著風塵僕僕後的微啞:
“臣知道了。臣回京後查了他的行蹤,確認他在訶嵐殿下出城前一日曾去過城南布莊。楚泠的人審了他,他已經交代了。”
蒼舒觀瀾合上賬冊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站在晨光裡的模樣。
他連日奔波後略顯清瘦的面容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疲色,但脊背還是直的,站在她面前時有一種被風霜打磨過後的、沉靜的光澤。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朝他招了招手:“你過來。”
雲柏舟繞過案走到她面前站定。她站起身來,比他的高度矮了半個頭,仰著臉看向他時目光從他微蹙的眉心慢慢滑到他微微泛白的唇色,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朕說過,那幾鞭和那一巴掌會還給你。”
雲柏舟微微一怔,像是沒有反應過來她話裡的意思。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抬起手來,指尖落在他肩頭那道鞭痕曾經過的位置。
衣料下舊傷已經結痂了,隔著布料能隱約摸到那道微微凸起的痕跡。
她的指尖輕輕按了一下那道位置,力道很輕,像是確認什麼。
然後她收回手,轉身從案角拿起那捲寫著周安名字的賬冊,輕輕擱在他手裡。
“這是證據,你自己留著。”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沉的、像是落定了的分量,
“朕那時候對你做的事,錯在朕。你若覺得心裡過不去,可以拿著這個來問朕討要恩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