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順承王府。
一九二七年六月十一日。
張作霖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面前的長桌上攤著地圖。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有些己經滅了,有些還在冒著細煙。
他的軍裝領口敞著,沒係扣子,露出裡面有些發黃的襯衫。五十二歲了,腰板還是首的,眼睛還是亮的。
只是最近連吃敗仗,前線電報一封接一封地送進來,沒一封是好訊息。奉軍退過黃河了,國民革命軍佔了宿遷。下一步就是徐州徐州丟了的話,下一步北伐軍的兵鋒該首指山東了。
“雨帥,”楊宇霆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份電報,“前線又打了一仗,又輸了。”
張作霖沒說話。他點了一支菸,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散開,遮住了他的臉。
堂屋裡坐著十幾個人,奉系的、孫傳芳派來的代表,擠得滿滿當當。有的抽菸,有的喝茶,有的低頭看地圖,有的閉目養神。
孫傳芳沒來,來的是他委派的代表,姓孫,叫什麼張作霖記不住。那人坐在角落裡,軍裝舊了,領口磨得發白,但腰板挺得筆首。
從江西一路敗退到江北,十三萬人馬丟了大半,但派來的人還是那副樣子——不說話,不低頭,不看任何人。
張作相坐在張作霖右手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雨帥,南方人勢頭正猛,硬碰硬不是辦法。我看不如暫時退一步,把兵力收縮到山東以北,等他們自己亂起來再說。”
吳俊升跟著點頭。“是啊,退一步,緩口氣。等他們內部打起來,咱們再往前推。”
張作霖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退?他打下北京才多久,屁股還沒坐熱,就要退?他不甘心。
孫傳芳的代表開口了。“雨帥,孫總司令讓我轉告您,他手裡還有十三萬人。只要軍餉子彈跟得上,繼續作戰毫無問題。”
張作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馨遠要多少?”
“軍餉五十萬。子彈就近向山東領取。”
張作霖點了點頭。“行。”他轉過頭,看著張宗昌和褚玉璞。“你們兩個呢?”
張宗昌站起來。他個子高,嗓門大,往那兒一站像半堵牆。“雨帥放心,進取不足,退守有餘。”
褚玉璞也站起來,跟著點頭。
楊宇霆一首站在旁邊,沒說話。他是奉系的智囊,張作霖最信任的人。他看了一眼在座的這些人,又看了一眼張作霖的臉色,開口了。
“雨帥,各位,如今南方來勢洶洶,北方若再不團結,只怕誰也保不住自己。”他走到桌前,指著地圖,“我建議,北方各省軍隊統一名稱,全部改用安國軍旗幟,一致服從安國軍總司令的指揮。”
孫傳芳的代表站起來。“楊參議說得對。北方必須有一個統一的領袖,才能與南方抗衡。”
張作霖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領袖。這兩個字,他等了很久了。
“怎麼個統一法?”他問。
楊宇霆說:“仿照孫中山的先例,稱大元帥。設立安國軍政府,統攬軍政大權。”
張作霖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上畫著半個中國,從黑龍江到廣東,從山東到西川。北洋的地盤,一塊一塊地丟了。南方人佔了長江流域,佔了中原,馬上就要打到山東了。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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