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還在客棧裡蔫巴巴的、吐得七葷八素的、恨不得整個縮排床裡去的那隻大狐狸,此刻竟然穿得端端正正,束髮佩玉,端著茶杯坐在那裡,一副溫潤從容的做派。
屋裡還燻了香,桌上擺著精緻的茶具,旁邊的偏廳裡隱約能看到已經布好的飯菜。
蕭顏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著宋渡隨那張被精心打理過的、卻依然掩飾不住病容的臉,和他嘴唇上那層薄薄的……口脂,還有他坐在那裡強撐著的端莊姿態,心裡的情緒有些複雜。
“蕭大人來了。”宋渡隨放下茶杯,微微欠身,聲音溫潤而有禮,“快請坐。路上冷吧?我讓人泡了龍井,大人先喝杯熱茶暖暖。”
蕭顏沒有馬上坐下。
她不動聲色地在宋渡隨身邊繞了一圈,來到了他的背後。
宋渡隨有些緊張地偏過頭,想要跟著她的動作轉身,但那三個靠枕把他的身子卡得太嚴實了,他根本沒辦法靈活地轉過來,只能僵硬地扭著脖子,努力用餘光去追蹤她的位置。
蕭顏站在他身後,低頭看著那三個排列整齊、把堂堂戶部尚書撐成一個穩固三角形的大號靠枕,嘴角抽了抽然後微微上揚。
“宋大人。”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最下面那個靠枕的邊角“我若是把這個抽掉,你會不會直接滾到椅子旁邊去?”
宋渡隨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他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將自己更深地嵌入那幾個靠枕的包圍中,那雙精心打扮過的、此刻卻透著幾分心虛的桃花眼,微微睜大,像是一隻被人掀了窩的兔子。
“……蕭大人說笑了。”他乾巴巴地回答,耳尖悄悄紅了起來。
“你確定?”蕭顏難得饒有興致地捏住了那個靠枕的一角,做出一個要抽的動作。
“別——”宋渡隨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個度,隨即又悶咳了兩聲,連忙補救般地放低聲音,“蕭大人請坐,請坐。……茶要涼了。”
蕭顏難得笑了笑,放他一馬。走到客座上坐下。
宋渡隨暗暗鬆了口氣,偷偷將背後的靠枕又緊了緊。
長風適時地端上了明前龍井。茶湯碧綠澄澈,散發著淡雅的清香。蕭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確實是上等好茶。
“說吧。大人既然來了。就代表著……”宋渡隨看著她,正色道,“今日朝上出了什麼事?我看大人的臉色,似乎不太輕鬆。”
蕭顏放下茶杯,將今日早朝上齊恆越界一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包括武將們的態度、文臣們的分歧、以及皇帝的暫不表態。
宋渡隨聽得很認真。他一手端著茶杯,一手無意識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齊恆是定遠侯的侄子。”宋渡隨皺了皺眉,“定遠侯在軍中經營多年,根基深厚。齊恆此舉,怕不僅僅是一時衝動,背後……恐怕有定遠侯的默許。”
“我也是這麼想的。”蕭顏點點頭,“定遠侯這幾年多次上摺子請求增兵,朝廷一直沒批。他讓齊恆搞出這麼一齣,無非是想把事情鬧大,逼朝廷正視邊防問題。”
“嗯。”宋渡隨沉吟片刻“那你打算怎麼做?”
“不做。”蕭顏的回答乾脆利落。
她看著宋渡隨,語氣平靜而理性:“這是武將和外交的事,跟我都沒有直接關係。我對軍事指手畫腳,只會招人忌憚。更何況,定遠侯那邊的水太深了,貿然參與,容易被人當槍使。沒必要為了一個齊恆,分散精力,還平白樹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