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時，宋渡隨心裡還有另一個聲音。
齊恆越界，搶了北狄一百二十匹戰馬。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但沒有人去問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為什麼齊恆要越界？
因為邊防空虛。
為什麼邊防空虛？
因為新帝上任不久。朝廷腐朽已深，連年削減軍費，將銀子撥給了別處。而那些別處，大多都是京城裡那些權貴們的腰包。
定遠侯三次上摺子請求增兵，朝廷都沒批。不是皇帝不想批，而是戶部拿不出錢來。而戶部之所以拿不出錢來，正是因為地方豪強隱匿田產、偷逃稅賦，導致國庫空虛。
說到底，齊恆的事，和他推行的新政，其實是一根藤上的兩個瓜。
如果他不站出來說清楚這件事的根源，朝堂上吵到最後，那些人就只會把齊恆的事，當成一個簡單的軍紀問題來處理。要麼懲罰齊恆，安撫北狄；要麼力挺齊恆，跟北狄硬碰硬。
但無論哪種結果，都不過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
真正的病根，在於朝廷沒有錢。
沒有錢。
錢不能憑空造出來。
宋渡隨閉上眼睛，揉了揉酸澀的眉心。
他知道，如果這時站出來說這些話，就等於把邊防問題和新政問題綁在了一起。那些本就反對新政的老東西，會更加瘋狂地攻擊他，因為他這樣會動了他們的酥酪、大盤雞、紅燒肉、四喜丸子、桂花糖藕小湯圓……。定遠侯那邊的武將，也未必領他的情。
所以他已經叮囑蕭顏不要參與了。他知道她聰明，會聽進去他的話。
這件事只能由他一個人來做。
宋渡隨深吸了一口氣，取出一張空白的奏摺，鋪在書案上。
他提起筆，蘸滿了墨，在奏摺的第一行寫下了第一個字。
然後他開始咳嗽。
輕輕的、壓抑的咳嗽聲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他捂住嘴，清瘦的肩膀微微聳動，像振翅的蝶。等那陣咳嗽過去，他才繼續落筆。
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他寫得很慢，因為手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舊傷未愈的虛弱，還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明天當他在朝堂上念出這份奏摺時，會有多少人恨他入骨。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長風進來掌了燈，又端來了一碗參湯。
“大人，該歇了。大夫說您需要靜養……”
“出去。”宋渡隨頭也不抬。
長風看著自家主子蒼白如紙的側臉，和那隻不停顫抖卻始終沒有放下筆的手，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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